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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莱恩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在意识中问道，“你之前很肯定地说这里不可能是精灵遗迹，为什么？”
“因为精灵是自然的孩子。”西尔的声音响起。
莱恩默默听着。
“我们——精灵一族，自认是天地自然孕育的子嗣。崇尚自然之道，能与草木共语，与元素同息。我们亲近、爱护，并借力于山川河流、森林原野。自然，是孕育我们的摇篮，亦是最终的归宿。”
西尔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长者在追忆过往，语调温柔。
“自然即是吾族之母。”
莱恩站在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巨树旁，抬起头，重新审视这片森林。
四周是林立如灰色石柱般的巨木，粗糙的树皮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与暗沉藤蔓。
头顶是层层叠叠、密不透光的银灰色树冠，将天穹彻底遮蔽。
“看看你的周围。”西尔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莱恩环顾着这片寂静无声的绿色世界。
“然后，感受它。”西尔继续说，“用你的感知，去触碰空气中流淌的能量。”
莱恩依言闭上双眼，将精神触角小心地向外延伸。
活跃的火，流动的水，自由的风，沉稳的土，这些构成世界的基础能量，他本应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如同空气般自然的存在。
然而此刻……
不对劲。
基础元素仍在，但却像是被强行掺入了极其不协调的杂质。
如同清澈的溪流被倒入粘稠的污泥，如同洁净的白布沾染了难以洗净的油污。
莱恩猛地睁开眼，眉头紧锁。
“这是……”
“污浊。”西尔的声音冷了下来，“被污染、被亵渎、彻底扭曲了的能量。”
“你见过活在清水中的鱼吗？如果把它们扔进污秽发臭的泥潭，它们会如何？”
莱恩瞬间明白了。对精灵而言，纯净的自然能量如同生命之水。
而这里的环境，这片森林中弥漫的能量场……
“这里对精灵而言，无异于一座充斥着毒液与秽物的泥沼。”西尔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所以，精灵绝无可能将什么东西建在这样一片被彻底‘污染’的土地上。更不可能在此长久生活。”
“所以，这里不可能是精灵遗迹。”莱恩得出了结论。
“绝无可能。”
西尔的语气斩钉截铁，深沉的怒意仿佛积压了漫长岁月，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莱恩沉默了片刻，继续迈步前行，脑中思绪飞转。
“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他沉吟道，“这里最初并非如此。是后来发生了某种剧变，才导致环境恶化，能量被污染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进入这片区域后，没有发现任何与精灵文明相关的痕迹。”莱恩继续分析，“没有建筑残骸，没有文字刻痕，没有精灵风格的雕塑或纹饰。只有树，无穷无尽形态诡异的树。与其说是遗迹，不如说是一片彻底野生甚至病态的原始丛林。而且，活物稀少得反常，连魔兽都罕见。至于刚才那种东西……”
他回想起那怪物纯粹狂暴的肉体攻击方式。
“那不是魔兽。”西尔打断了他，语气肯定。
“那是什么？”
“不清楚。但它身上没有丝毫魔兽应有与魔力交融的自然野性气息。它更像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东西，某种扭曲的产物。”
被制造出来的？莱恩心中一凛，正想追问，西尔却再次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
“你提出的可能性或许存在。如果这里曾经并非如此，而是后来遭遇了某种剧变……”
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莱恩几乎以为它又陷入了沉睡。
终于，古老的声音再次于莱恩心底响起。
“若果真如此……那么，将一片土地污染至此等程度的剧变，其真相……恐怕远超你我想象的恐怖。”
莱恩结束休整，重新起身，方才战斗的动静太大，此地不宜久留，他需要尽快确定方向，离开这片区域。
判断方向并不难。
他再次回到一棵巨树旁，脚下青色风元素光芒流转、压缩，随即猛然爆发，与此同时，他手中短刀狠狠刺入坚韧的树皮，作为攀爬的支点。
借着两股力量的推动，他身形敏捷地向上窜去，如同熟练的攀援者，在巨树粗糙的躯干上快速移动，朝着那被重重枝叶遮蔽的顶端进发。
越是向上，枝叶越是稀疏。终于，在最后一次奋力跃升后，他冲破了最后一道墨绿色枝叶的封锁——
光。
明亮、温暖、毫无遮挡的阳光，瞬间笼罩了他。
莱恩在半空中轻巧地调整姿态，下落时双手精准地抓住一根高处更为粗壮的横生枝干，将自己稳稳定在树冠之巅。
他低头俯瞰，脚下是无边无际起伏如绿色波涛般的广袤树冠海洋。
他很容易就辨认出了自己来时的痕迹，南方，一片明显比周围低矮甚至有些凌乱的树冠区域，那是他一路披荆斩棘开辟出的路径。
而在更近处，被炎魔焚天彻底焚毁的焦黑圆形空地在连绵的绿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抬起头借助此刻高悬于天空的太阳仔细辨认着方向，南边，是他来时的方向，灰绿色的林海延伸向视野尽头。
西边与东边，同样是一望无际、颜色深沉的树冠，如同两道沉默的绿色墙壁。
唯有北边——
莱恩眯起眼睛，凝聚目力。
北方的森林，颜色明显更深沉，树冠更加高大、密集，一株株巨木的树冠紧紧簇拥在一起，形成仿佛接天连地的巍峨城墙。
在令人望而生畏的城墙后方，隐约能看到轮廓模糊的灰色山影。
而就在墨绿色城墙的前方，森林的颜色出现了断裂。
一片与周围深邃绿色截然不同的区域映入眼帘，是大片缺乏生机的灰白与黯淡的银灰色，其间还夹杂着些许不规则的反光，似乎是水洼或沼泽。
无论那具体是什么，都是他目前视野中唯一不同于这无边树海可能意味着地形变化的区域。
莱恩牢牢盯着北方那片灰白之地，将方位与周围几棵特别高大的树木作为参照物，深深记在脑中。
随后，他松开手，周身清风流转，托着他从数十米高的树冠之巅，向着下方那片幽暗神秘的森林，缓缓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