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残骸就躺在焦土中央，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堆彻底燃尽只余灰白余烬的巨大篝火。
莱恩蹲下身，抽出腰间短刀用刀尖试探性地戳了戳焦黑的外壳。
噗嗤。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力，刀尖轻而易举地刺了进去，感觉不像在触碰生物的遗骸，更像是在戳一堆干燥蓬松的木炭。
他轻轻一挑，一小块焦黑的碎片便应声剥落，掉在地上，摔成一撮细细的粉末。
看来是真的死透了，内外都已彻底碳化。
这要能诈尸那真是jio级生物了。
莱恩收回短刀准备起身离开，这堆残骸已无任何价值，停留过久还可能引来其他嗅到焦糊气味的东西。
“等一会儿。”
西尔微弱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尸体里……似乎有东西残留。”
莱恩动作一顿，停下本欲离开的脚步，目光再次落回那堆焦炭，又警惕地扫视死寂的四周。除了微风卷起的灰烬，空无一物。
“东西？”
“对，在内部，”西尔似乎在仔细感知，“有未被完全烧毁的异物。”
莱恩眉头微蹙，西尔的感知向来敏锐，尤其涉及古老或异常存在时，往往比他更可靠。
它说有，那便多半是有。
于是他重新蹲下抽出短刀，刀尖刺入焦黑碳化的外壳，像剥开一颗巨大烧焦的坚果，小心翼翼地将外层酥脆的碳化物一片片剥离。
越往深处，碳化程度似乎减轻，刀尖遇到的阻力变大，触感变得像半干的硬泥。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响起，刀尖碰到了某种异常坚硬的东西。
莱恩心头一动，收回刀，换了个角度，一层层剥开半碳化的肌肉，拨开那些已凝固成黑褐色硬块的内脏碎片。
手指探入仍带余温的残骸深处，在一片粘腻与坚硬中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光滑、坚硬的异物。
他小心地握住，将其从焦糊的组织中掏出。
就在那东西脱离残骸的瞬间，整具焦黑的庞大躯壳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发出如同沙塔崩塌般的簌簌声，随后竟整个儿塌陷、崩散，化作一大堆灰黑色的飞灰，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莱恩无暇顾及那彻底消散的残骸，他的目光已牢牢锁在手中之物上。
那是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暗红色的晶体。
它呈现出完美的正十二面体形态，每一个面都光滑如镜，棱角锋利得仿佛经过精密的切割。
颜色是深邃的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又像燃烧到极致的木炭核心。
但细看之下，暗红并不均匀，色泽深浅交织，某些部分浓郁近黑，另一些地方则隐约透出橙黄的光晕，仿佛有某种粘稠的液体被封存在晶体内部。
说是晶体，质地却浑浊不清透。像一块蒙尘多年内部布满云雾的旧玻璃。
将它举到眼前，透过稀疏的树冠仰望，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暗红色阴影。
然而，若是凑得极近，凝视那暗红的深处，恍惚间似乎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律动。
莱恩将它反复端详，这东西非金非玉，形态规则得不像天然矿物，更迥异于他所知的任何魔物核心。
魔核通常形态不规则，且蕴含清晰的魔力波动，而这怪物体内根本没有魔力。
这难道是它肉身如此强横的根源，某种高度凝聚的肉体精华还是别的什么？
总不能是这玩意的舍利子吧。
“西尔，”莱恩选择直接问可能知道的人，“你认得这东西么？”
西尔沉默了片刻，声音犹疑：“未曾见过完全相同的形态，但它给我的感觉有些熟悉。”
“熟悉？”
“它像是一种高度凝练的能量结晶体，我能感知到其内部封存着某种能量，虽然极其微弱，但本质层次不低。它不像活物的器官，更像某种力量的核心。”
莱恩盯着掌中这枚暗红晶体眉头紧锁，这发现与怪物的战斗方式截然相反，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他将晶体用一块软布仔细包好，塞进背包内侧的夹层拉紧袋口。
无论它是什么先带走再说。
收拾间，他想起西尔方才的虚弱，之前怕打扰它恢复一直忍着没多问，此刻见它能交谈，便顺势在心中呼唤：
“西尔。”
“嗯。”
独自穿行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诡异森林，每一刻都需要全神贯注地警惕，分辨每一丝异响，审视每一片阴影。
长时间的绝对孤独和高压足以让人崩溃，此刻，哪怕只是意识层面有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也成了抵御这片死寂与无形压力的微弱慰藉。
“之前你沉睡那么久，”莱恩一边谨慎地选择着前进路径，一边在意识中问道，“是因为霜晶案那次消耗太大了吗？”
“是，也不全是。”
“怎么说？”
“那次确实动用了一些本源力量，但消耗并非主因。”西尔的声音平稳，“那点消耗，静置一段时间便能恢复。我之所以长眠数月，更多是因为……周期到了。”
“周期？”
“我的存在形式与你们不同，漫长的沉眠，如同呼吸潮汐，是我生命节律的一部分。”西尔解释道，“当某个周期结束，需要积蓄或调整时，沉睡便是本能。就像你们人类困倦时需要合眼。我能大致感知你周遭的安危。那时你身处学院，并无迫在眉睫的致命威胁，我便顺其自然，进入了一次较长的沉眠周期。”
两个月前，霜晶案风波平息后，莱恩回归学院，生活确实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原来西尔在那时便能感知到环境相对安全。
“所以，”莱恩继续前行，“当我真正陷入险境，比如刚才，你就会醒来？”
“会。”西尔的回答简单而肯定，“只要我的意识能触及外界，能感知到足以威胁你生命的危机。”
莱恩继续在光线迷离的银灰森林中跋涉，目光扫过前方每一处可能隐藏危险的角落。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始终是孤独的。
算计要独自谋划，危险要独自面对，道路要独自蹚出。
珂赛特需要他保护，是他的责任，而非倚靠。
皇女提供资源与庇护，但建立在价值与交易之上，并非毫无条件的纽带。
唯有西尔。
这个古老、神秘、寄宿于他灵魂深处的存在，沉睡时如同不在，苏醒时却如同另一个自己，知晓他的一切，与他共享视角与危机。
它不需要他的保护，似乎也无意算计或利用他。它只是在那里，在他需要时回应，在他危难时支撑，在他孤独时……可以与之交谈。
这种联系，难以定义，却在此刻这片绝对陌生危机四伏的绝境中，成为了他唯一能真切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