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依然是亚伦的女仆。
她沉默地一如既往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她帮他们布置新房，挑选家具，将每一个角落打理得温馨舒适；她协助筹备那场盛大的婚礼，从礼服的选择到宴席的菜单，事无巨细；甚至在日后，当那对璧人的孩子降生，她亦会细心地照料，温柔地陪伴。
孩子们会亲昵地唤她莉亚阿姨，像小鸟一样围在她身边嬉笑玩闹。
她看着亚伦与艾琳娜在玫瑰盛开的花园里十指紧扣，散步低语；看着他们在宴会上相视而笑，眼中唯有彼此；看着岁月染白他们的鬓发，他们依然相互扶持，走在落叶铺就的小径上。
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书的最后一页插图，是垂垂老矣的亚伦与艾琳娜并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他们布满皱纹的手仍紧紧握在一起，夕阳的余晖慷慨地洒落在他们身上，为相互依偎的身影镀上一层宁静祥和的金色光晕。
而莉亚站在不远处回廊的阴影里安静地望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淡，很轻，像春日清晨花瓣上即将蒸发的露珠，又像一阵微风就能轻易吹散的薄雾。
……
这本书的故事其实相当普通。
正是在街边书摊上随处可见的言情小说，封面绘着华丽的长剑与娇艳的玫瑰，内页讲述着一个家道中落的子爵少爷与一位高贵公爵千金的爱情传奇。
无非是少爷落难时，千金如神只般降临拯救，少爷一见倾心，自此奋发图强只为配得上心中明月，中间夹杂着些因出身、误会、小人作梗而产生的波折与眼泪，充斥着“我以为你不再爱我”、“你为何不懂我心意”之类惯常的桥段。
最终误会冰释，有情人跨越阶级终成眷属。
俗套至极的情节，却正是外面许多年轻女孩、乃至学院里不少女学生私下爱不释手的故事。
读到结局，她们大抵会露出满足了然的微笑，为主人公历经磨难终获幸福而心生慰藉，合上书页，仿佛自己也尝到了一丝甜蜜。
珂赛特的视线却死死定格在那最后一页的插图上，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她没有将自己代入光芒万丈的亚伦，也没有幻想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艾琳娜。
她所看到的，只有莉亚。
自始至终将爱意深埋心底、未曾吐露只言片语的女仆，永远站在他光芒背后的阴影里，目送他渐行渐远的旁观者，亲眼看着他爱上别人、迎娶别人、与别人共度一生的沉默的影子。
最终还要微笑着，去照顾他们爱情结晶的人。
珂赛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用力到指甲泛白，指节绷紧。
她的呼吸变得轻微、短促，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脆弱的平衡，又或是怕泄露了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胸口像是被一块不断增重的巨石死死压住，越来越沉，越来越闷，挤压得柯赛特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重压下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眼眶也阵阵酸涩发热。
如果主人也……
如果他将来也遇见了某个让他心动的女孩……
如果他也要她像莉亚那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笑着，甚至还要去帮忙……
珂赛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闭上眼睛，试图阻断这可怕的联想。
但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化作一幅幅清晰到令人心碎的幻象——
莱恩对着另一个陌生的女孩展露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莱恩牵起那只不属于她的手十指相扣；莱恩将女孩轻轻拥入怀中，就像……就像他偶尔心情尚可时，会略显生疏地拍拍她的头，或是短暂地给予她一个安慰的拥抱……
而那个人，不是她。
她只能穿着标志身份的女仆裙，端着茶点或别的什么东西，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脸上还必须维持着得体、恭顺、甚至可能是祝福的微笑。
开什么玩笑！！！！！！！！！！！！！！！！
她做不到。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感觉整颗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搓，碎成齑粉，痛得她浑身发冷。
她永远也成不了莉亚。
她甚至连只是看着都做不到。
心底最深处，一个微小却尖锐的声音在嘶喊——
她只想要莱恩永远是她一个人的。
哪怕这个念头如此僭越，如此荒唐，只能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偷偷地、卑微地存续。
珂赛特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剑与玫瑰》摊开在她的膝头，最后一页“幸福美满”的画面正对着她。
夕阳，长椅，相互依偎的白发恋人，以及远处阴影里笑容模糊的莉亚。
她死死盯着莉亚脸上那个淡然的微笑，忽然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瞳孔。
拉诺在一旁，静静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从珂赛特颤抖不止的手指，移到她骨节发白的手背，再落到她紧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唇上。
总是含着笑意的粉紫色眼眸深处，难以捉摸的幽光极快闪过。
她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露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珂赛特才从那股几乎将她溺毙的冰冷情绪中挣扎出来。
她有些困难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堵在胸口的硬块压下去。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
“这书……”那个女仆莉亚……她……好可怜。”
“可怜？” 拉诺歪了歪头，语调轻柔。
“嗯。” 珂赛特低着头，不敢看拉诺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书页上已经模糊的字迹，“她明明……那么喜欢少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别人，娶了别人，和别人过一辈子。最后……最后还要笑着帮他们照顾孩子……她怎么……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也许对她来说，只要能看到所爱之人获得幸福，哪怕那份幸福与自己无关，便已是一种满足……或者说，是她所能选择的、唯一的幸福方式了。”
拉诺轻轻说道。
珂赛特没手指依旧抠着褶皱的书纸。
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不，她做不到。
光是想象莱恩未来可能与另一个女子并肩而立的情景，她就觉得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像是要摆脱什么可怕的东西，珂赛特仓促地合上了《剑与玫瑰》将它推到床边一角。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窗边，背对着拉诺，也背对着让她心烦意乱的书。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背影轮廓，朴素的女仆裙似乎也浸染了一层黯淡。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偏移了几分，她才用很轻、很轻，仿佛一触即碎的声音问道：
“拉诺姐姐……你说，主人他……将来，会喜欢上别的什么人吗？”
拉诺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掠过她时而攥紧时而松开的拳头，扫过她被白色裤袜包裹正微微发颤的小腿。
她的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这个嘛……” 拉诺也站起身，脚步轻盈地走到珂赛特身侧，声音轻快，“维尔特少爷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我也不知道哦。”
珂赛特失神地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风中无知无觉兀自摇曳的树叶，视线却没有焦点。
她想起莱恩少爷离开那天清晨，即将踏入那未知的险境前，莱恩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柯赛特用尽勇气闯入莱恩的怀抱，他说，会尽快回来。
她信的。
她一直都信的。
可是……回来之后呢？他还会是那个只属于她的主人吗，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珂赛特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掩盖住了眸中翻涌的所有不安与恐慌。
“那——” 拉诺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既然刚才那本故事看得你这么难受，我们不如……看看这第二本？”
珂赛特怔然转头，只见拉诺已经走回床边，抽出了另一本装帧同样精美的书册。
这本书的封面也是色彩明艳，绘制着一位身着华美宫廷舞裙容貌明媚的少女，与一位身着笔挺礼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
他们相拥着，在璀璨的水晶灯下，于光洁如镜的舞池中央翩然起舞，周围是无数模糊带着艳羡与祝福目光的宾客。
“第二本？” 珂赛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嗯哼。” 拉诺晃了晃手中的新书，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眼底闪烁着微妙的光芒，“既然《剑与玫瑰》让你这么有‘感触’，那这一本……说不定，你会更喜欢哦？”
珂赛特的目光被那精美的封面吸引，心跳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有些紊乱地加速。
“这……这本是讲什么的？”
“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拉诺将书递到她面前，笑容甜美依旧。
珂赛特迟疑地接过看起来比《剑与玫瑰》更为华丽的书册，低头看向封面烫金的花体字——
《月下之舞》。
柯赛特翻开了厚重的封面，指尖触及微凉光滑的铜版纸。
故事的开端，竟与《剑与玫瑰》有着惊人的相似。
同样是一位家道中落、处境艰难的年轻贵族，守着祖传的古老宅邸和寥寥几名忠仆。
他的身边，同样有一位从小陪伴他长大、与他感情深厚的贴身女仆。
然而，接下来的情节走向，却陡然转向了一个截然不同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