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石阶仿佛无穷无尽,延伸向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莱恩走在最前面手中提着一盏自制的简易提灯,一根结实的铁链缠绕在他手腕上,防止脱手。
柔和而稳定的暖黄色光线从提灯正面镶嵌的透明水晶片后透出,勉强照亮脚下三四级台阶,以及两侧近在咫尺的、布满诡异纹路的石壁。
纹路深深浅浅,一圈套着一圈,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利器精心雕刻上去的,又像是自然形成某种令人不安的增生。
就在刚才,他让雷克斯和莉莉安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理由很简单,担忧沼气。
上方是刚刚经历过激战的沼泽地带,腐烂的植物、怪物的残骸、以及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有毒气体……如果这些易燃易爆的混合气体顺着通道缝隙渗入,积聚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将他们三人瞬间送上西天。
火把不能再用了,所以他拿出了这盏灯。
这是他自己闲暇时折腾出来的小玩意儿,材料成本不过两枚银币。
他从旧货市场淘来一颗能量即将耗尽的低级光元素魔核,拆开外壳,利用魔导器基础课上学到的知识小心翼翼地重构了内部的简易回路。加上廉价的聚光符文板,用边角料焊了个铁壳子防护,最后拴上链子便于携带。
花了两个晚上就鼓捣出这么个东西。
不贵,亮度也有限,但胜在实用。
只需要持续注入微量的魔力,就能稳定发光相当长的时间。最关键的是,它不产生明火,从根本上杜绝了引爆可燃气体的可能。
雷克斯和莉莉安紧跟在他身后。
通道狭窄得令人不适,三人几乎肩并肩才能勉强通过,手臂时不时会蹭到冰冷粗糙的石壁。
雷克斯的呼吸声显得粗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莉莉安的脚步则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莱恩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不断扫视着前后左右的黑暗,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只踏入陌生领域随时准备暴起或逃离的猫。
三人就以这样以拥挤的队形,借着盏灯提供的有限光亮一步一步深入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通道不仅狭窄,而且似乎永无止境。时间在这缺乏参照物的地下失去了意义,只能通过小腿肌肉逐渐累积的酸胀和疲惫,来模糊估算已经下降了多深。
周围的空气,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奇怪。” 莱恩低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奇怪?” 雷克斯似乎没察觉到别的。
“空气。” 莱恩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沉静,“按理说,我们应该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沉闷才对。但现在……反而感觉比上面要新鲜一点。”
雷克斯闻言,也仔细感受了一下,眨眨眼:“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这……算是好事吧?”
莱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吉是凶,他沉默地继续带头向下走去。
又走了不知多久,小腿的酸胀感已经变成了明确的疼痛,每一次抬脚落地,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疲劳在累积。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模糊,可能过去了两个小时,或许更久。
雷克斯终于忍不住开始低声抱怨。
“这鬼楼梯到底有多长?我们走了有一千级了吧?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没人接话,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轻轻荡了一下。
“两千级?我感觉我的膝盖在哀嚎……”
依旧只有沉默,和三人单调的脚步声。
“三千级?!这地方是通往地狱的吗?” 雷克斯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恐慌。
“你能不能闭嘴节省点体力?” 莉莉安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斥道,“数台阶有什么用?能让我们立刻走到头吗?”
雷克斯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是脚步声变得更重了些,仿佛在发泄不满。
又往下走了一段令人心智麻木的距离,一直弥漫在鼻尖的气息中,忽然混入了一丝别的味道。
混入陈腐气息中的味道……
是焦糊味。
很淡,丝丝缕缕,若有若无,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残留在空气里最后的一丝余烬。
莱恩立刻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凝神细嗅。身后的雷克斯和莉莉安也警觉地停下,学着他的样子捕捉空气中那丝异常的气息。
“你们闻到了吗?” 雷克斯压低声音。
“嗯。” 莱恩简短地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提灯,光元素魔核散发出的暖黄色光芒依旧稳定,但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只是勉强驱散脚下的黑暗。这不足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复杂状况。
“点燃火把。” 莱恩说着,动作利落地将提灯收起,从背后的行囊中抽出了一根备用火把。
雷克斯愣了一下,有些迟疑:“不……不怕沼气了吗?”
“我们已经下降了足够深,如果真有大量可燃气体聚集,早该有更明显的迹象了。” 莱恩随手用魔力将火把点燃,“而且,这里的空气确实在流通,不太可能积聚高浓度的爆炸性气体。我们需要更亮的光线。”
嚓啦。
几点火星溅在浸透了油脂的麻布火把头,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声窜起,瞬间驱散了提灯昏黄柔和的光晕,将周围十几步的范围照得一片通明。
跳跃的火光不仅照亮了前路,也清晰地映出了石壁上那些诡异花纹的更多细节,它们比刚才在昏暗灯光下看到的更加密集,刻痕更深,简直像是被某种偏执的力量,用刀斧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反复加深、雕琢而成。
雷克斯和莉莉安见状,也迅速点燃了自己的火把。
三根熊熊燃烧的火把顿时将这条深邃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昼,有了充足的光线,行进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火光能照亮前方数十步的台阶,无需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雷克斯的脚步声也轻快了些,暂时忘记了小腿的酸痛,不再出声抱怨。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左右,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台阶依然没有到尽头,但在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嵌在石壁中的木门,厚重的木板呈现出灰褐色,表面包裹着锈迹斑斑的铁皮,铁皮上钉满了拳头大小同样生满红褐色铁锈的圆形铆钉。
门框是粗糙的石头,与两侧的石壁浑然一体,仿佛是从山体中直接开凿出来的。门
莱恩在门前停下,举起火把,仔细打量着这扇突兀出现的门扉。
他侧耳倾听,门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甚至连风声、水滴声都没有。
雷克斯凑上前,压低嗓音:“要不推开看看?”
莱恩回头与莉莉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莉莉安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接过莱恩手中的火把,同时将自己的火把也插在附近石缝中。她向后退开几步,高举火把,让尽可能多的光线集中照亮那扇门和门前的区域,为可能的突发状况留出反应空间。
莱恩和雷克斯则一左一右,分别站到了厚重的木门两侧。
“听我数。” 莱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可闻,“一。”
他将手按在冰凉粗糙的木门板上,这扇门似乎在此矗立了无数岁月。
“二。”
雷克斯也将手掌抵在了门上,微微弓身,蓄势待发。
“三!”
两人同时发力,狠狠向前推去!
“嘎吱——!!!”
令人牙酸的巨响骤然爆发,仿佛是沉睡千百年的门轴被暴力唤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蚀的金属与石头剧烈摩擦,大片的铁锈和灰尘簌簌落下。
沉重的木门,在两人合力之下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门缝中涌出。同时透出的,还有一片灰蒙蒙像是阴天黄昏时分的光亮。
门,被彻底推开了。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的广阔大厅,大到一眼几乎望不到对面的墙壁。
地面铺陈着巨大切割粗糙的灰白色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暗绿色的藤蔓植物。
这些藤蔓粗细不一,有些粗如成人手腕,盘根错节;有些则细如发丝,纠结成网。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暗绿色血管,爬满了目力所及的一切,覆盖了大部分地面,攀附在高耸灰黑色的石壁上,甚至从头顶那看不见的高处垂挂下来,如同一道道凝固的暗绿色瀑布。
抬头向上望去,根本看不到穹顶,只有一片朦胧不知来源的灰白色光照亮了这个诡异的空间。
光线落在层层叠叠的藤蔓上,落在灰白的石板地上,也落在了——
大厅中央或站或坐的人影身上。
是先行一步进入遗迹的帕克、海顿、文森特、格雷等人,还有艾莉诺,以及另外七八个面生的探索者。他们分散在大厅各处,状态看起来都相当糟糕。
帕克背靠着一根从地面延伸至黑暗高处的粗壮石柱,长剑就插在他脚边的石板缝隙里。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豁口和卷刃,尤其是靠近剑尖的部分,刃口甚至翻卷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恐怖的东西硬生生啃噬撕裂过。
他身上的皮甲和衣物破损严重,露出下面一道道已经结痂或仍在渗血的伤口。
有些伤口显然经历不止一次崩裂,暗红色的血痂上覆盖着新鲜颜色更艳的血迹,将衣物染出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暗红。
海顿站在帕克身旁不远,手里紧紧抓着他从不离身的笔记本。
此刻,笔记本原本棕色的皮封面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色,沾满了不知是干涸的血迹、泥泞还是其他什么不明物质的污渍。他的左手用绷带胡乱缠绕着,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骇人的暗红色。
从绷带缝隙中露出的指尖乌青发紫,肿胀得像个萝卜,显然是遭到了严重的挤压或重击。
文森特斜倚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脸上居然还挂着温和有加的微笑。只是笑容此刻看起来僵硬无比,像是凝固在脸上的面具,与他此刻狼狈的样子形成诡异对比。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的痉挛尤为明显,显然是经历了高强度的魔力输出或某种反噬。衣袍的下摆和袖口有几处明显的撕裂,边缘焦黑卷曲,露出下方红肿起泡的皮肤,像是被火焰或高温近距离灼伤过。
格雷如同沉默的影子,守在文森特侧后方。短剑插在腰间的皮鞘里,但站姿出卖了他的伤势,左腿虚点着地面,膝盖处的裤腿破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不规整,像是被带有锯齿或獠牙的东西狠狠咬过。
艾莉诺站在人群相对中心的位置,手中紧握着她的佩剑,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她一头标志性的火红长发凌乱不堪,不少发丝被干涸的血污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利落的酒红色劲装更是惨不忍睹,沾满了泥浆、疑似怪物体液的污渍和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有些地方的血迹干硬成块,将布料变得僵硬。
她身上似乎没有正在流血的新伤口,但握剑的右手指关节处皮肤皲裂,露出几道翻开的血口,皮肉外翻,边缘显得有些苍白浮肿。
其他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探索者,状态同样凄惨。
有的背靠墙壁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狂奔;有的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有的甚至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疲惫和创伤清晰地写在每一张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汗臭味、尘土味,还有股先前在通道里闻到过淡淡的焦糊气息,形成令人不适的气场。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还清醒着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站在门口的三位后来者。
疲惫、警惕、审视、的希冀……复杂的情绪在一双双或明亮或暗淡的眼睛里交织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