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坐在微微凸起的平整石板上,姿态保持着刻入骨子里的优雅,双腿并拢斜放,仿佛身下并非冰冷粗糙的石板,而是她府邸中铺着天鹅绒软垫的花园长椅。
然而,这优雅的姿态与她此刻的境况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从衣物上撕下的深色布料,用力按在自己左侧小腿的外侧。布料早已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浸透,呈现出沉甸甸的暗红色,黏稠的血液正从她纤长却沾满污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汇聚成珠,一滴,接着一滴,沉重地砸落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不断扩大刺目的暗红。
她没有握着任何武器,但她所坐的位置,距离这圆形大厅正前方那扇最为显眼、也最为巨大的门扉最近。
那扇门。
莱恩的目光掠过大厅中或坐或立、状态凄惨的众人,最终定格在它身上。
那是一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门,仿佛直接从山体内部开凿而成,高逾十数米,宽亦有数米,如同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峰,沉甸甸地压在视野的尽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门体呈现出纯粹的漆黑,材质非金非石,难以辨认。
门上同样刻满了令人不安的螺旋与回环花纹,与通道石壁上的如出一辙,但这里的刻痕更加繁复诡异,每一道纹路都深刻得足以塞进手指,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映照下,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使得整扇门看起来更像一张布满深邃沟壑沉默凝视的巨脸。
而在两扇沉重门扉的缝隙之间,正隐隐透出光芒。
莱恩的目光在扇巨门以及门缝中透出规律闪烁的暗红光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重新扫视大厅中这些狼狈不堪的先行者们。
他的视线从帕克、海顿、文森特、格雷、艾莉诺……以及那些不知名的探索者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自己身后。
莉莉安静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上的衣物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泥点和早已干涸发黑的陈旧血迹,但都是昨日战斗的残留。她握剑的手稳定如山,只是脸上疲惫难以掩饰,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
雷克斯则站在她旁边,像个忠诚的护卫。他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早已止血结痂,行动起来似乎已无大碍,呼吸平稳,甚至还有余力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大威猛些,试图将身形相对娇小的莉莉安完全挡在身后。
他们三人,与大厅中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人们相比,简直干净整洁得像是刚刚踏入遗迹入口,而非已经深入这诡异的地下深处。
莱恩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刻的竖纹。
帕克这群人的实力,他心中大致有数。
帕克是二皇子麾下年轻一代的顶尖剑士,实战经验丰富,战力强悍。文森特与格雷作为三皇子的心腹,能在帕克面前周旋,绝非易与之辈,手上必然沾染过血腥。
薇拉,岚之公爵的养女,帝国公认的风元素魔法天才,其天赋与实力毋庸置疑。艾莉诺,剑之公爵的千金,更是从小就被冠以怪物之名,其剑术造诣早已超出同龄人范畴。
这些人,任意挑出一个,其纸面实力和经验,恐怕都在莉莉安与雷克斯之上。
然而此刻,他们却个个带伤,神情疲惫甚至麻木,仿佛刚刚从一场惨烈至极的绞肉机般的战斗中挣扎出来。
反观莉莉安与雷克斯,除了昨日战斗留下的痕迹,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莱恩的目光再次移动,这次是仔细打量这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遭的环形墙壁并非空无一物。
随着莱恩走向大厅中央,视野变得开阔原本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识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映入眼帘。
环形的墙壁上,如同诡异的蜂巢,密密麻麻、排列规整地镶嵌着无数扇门。
这些门大小、样式各异,有的简陋如粗凿的石板,有的则装饰着早已黯淡的纹路,紧密地挨在一起,沿着弧形的墙壁向两侧延伸,直到隐没在昏暗的光线尽头。
如同莱恩之前观察到的,有些门敞开着,露出后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有些则紧紧关闭,门扉上覆盖着经年的灰尘与蛛网,仿佛从未被开启。
这无疑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些门,就是在场这些人,以及早已葬身于此的探索者们来到这个中央大厅各自不同的通道。
从幸存者们身上五花八门、新旧叠加的伤势来看,这些通道绝非坦途。
有人身上的撕裂伤像是野兽的爪牙所致,有人盔甲上的凹痕分明是钝器重击,还有人皮肤上残留着诡异的腐蚀痕迹或灼烧伤疤……显然,每条通道都布满了不同的致命考验,或怪物,或陷阱,或更为诡异难测的东西。
这也让莱恩心中隐隐的疑窦更深了一层。
为什么他们自己的那条通道,就仅仅是漫长、黑暗、潮湿,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太多危险的台阶?
难道真就如此幸运?
其他人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绝非在进入遗迹前的沼泽或森林中能够全部造成,若是带着那样沉重的伤势,很难想象他们还能一路支撑着走下如此漫长的阶梯,来到此处。
唯一的解释是,那些伤痕,大部分是在他们各自通过蜂巢般的门后通道中留下的。
难道……他们选择的,或者说,他们被迫进入的这条蛤蟆通道,本身就是特殊的?
莱恩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进来此刻紧闭的简陋石门。
回想起来,那通道的出现本身就透着蹊跷,是在他击杀了守护在沼泽中的巨型魔沼蛤蟆之后才轰然洞开。
这似乎是考验通过后的奖励,或者说,是一条为通关者特别开启的路径。
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这个念头让莱恩的心微微沉了沉。
如果真是如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从踏入沼泽开始,就已经被某种无形的规则所筛选、所引导?
他们这条特殊通道的尽头,这个看似是所有人终点的中央大厅,又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另一个更为残酷的筛选场的起点吗?
疑问如同藤蔓,悄然滋生,缠绕在心头。
这时,雷克斯似乎被大厅中凝重的气氛和那些人身上惨烈的伤势刺激到了,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更加彻底地将莉莉安挡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之后。
莉莉安在他身后站直了身体,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但这副姿态挂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多少显得有些色厉内荏,是在虚张声势。
莱恩的目光最后扫过整个大厅,将众人的姿态、伤势、以及蜂巢般密集的通道门尽收眼底。
他神色平静,随后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简陋火把随手在潮湿的地面上摁熄,坦然接受着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帕克冰冷的视线,薇拉看似不经意实则仔细的打量,以及艾莉诺在看到他时脸上难以抑制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多数人只是看着,好奇或麻木但并未上前,在这片被绝望和疲惫笼罩的沉默中,第一个主动打破寂静的,是文森特。
文森特轻轻咳嗽了一声,用手撑着身后粗糙冰冷的石壁,略显吃力地让自己完全站直身体。
尽管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但细看之下笑容有些勉强。
“看来,我们有新的同伴抵达了。”
无人应和,帕克闭目养神,薇拉低着头,大多数人眼神空洞,对此毫无反应,仿佛已失去了对外界互动的兴趣。
文森特对此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场合下主导谈话,哪怕观众沉默。
他脸上笑容不变,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莱恩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自己未受伤的右手,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不快,只是在这诡异之地偶然重逢的旧识。
“哎呀,这不是莱恩·维尔特吗?真没想到,你也能成功找到这里。看来我们都小觑了这遗迹的……包容性,或者说,命运的安排?”
他目光随即扫过莱恩身后的莉莉安和雷克斯,微微颔首致意,显得礼节周全,然后视线重新落回莱恩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不管之前大家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或是在外面有些什么小小的不愉快,如今既然都困于此地,面对如此莫测的前路,我想,我们更应该放下成见,同舟共济才是。接下来的路,或许我们可以互通有无,彼此照应一二?多一份力量,总多一分希望。”
这番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合情合理。
在此等绝境,呼吁团结、提议合作,是最正常不过的社交辞令与生存策略,既能试探,也能为可能的联盟铺路。
然而,莱恩的反应,却彻底打破了这份正常。
他甚至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在文森特开口说话伸出手的同时,莱恩径直从文森特身侧走了过去。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文森特脸上停留哪怕一秒,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空气,文森特那番情真意切的言辞,也如同掠过耳边的微风,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文森特脸温和笑容在这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凝固,伸出的右手,就这么突兀尴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无人回应。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瞬间便调整了过来,伸出的手指微微向内蜷缩仿佛只是随意舒展了一下手指,准备就着这个自然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仿佛刚才的伸手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对方恰好没注意到。
然而,就在他手指微动,即将完成这个挽回风度的细微动作时——
另一只手,一只肤色略深布满新旧伤痕与厚厚老茧的大手,以与其魁梧体型不符的迅捷速度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文森特悬在半空正欲收回的手。
高大的青年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就站在莱恩侧后方。雷克斯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几乎要凝结的尴尬,也没看到莱恩对文森特堪称无礼的彻底无视。
他握着文森特的手,还上下用力晃了晃,力道之大,让文森特猝不及防之下,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牵动了肩部的箭伤。
“哎呀你好你好你好!”
雷克斯如同刚打完架掏到蜂蜜般德胜而归棕熊般的脸猛地凑到了文森特眼前,他握住文森特的手就是一阵猛摇,力道之大,让文森特整个手臂都跟着晃动起来,指骨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我是雷克斯!” 雷克斯嗓门洪亮,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又指了指身后的莉莉安,“这是我们家大小姐,莉莉安!罗斯戴尔伯爵家的!嘿,我说你们这都是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个弄得这么惨?跟被一群猎犬撵了似的?”
文森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脸颊甚至疼痛和憋闷到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甚至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拍了拍雷克斯青筋微凸的手背。
“放……放开,先放开……没事,你先放开,待会儿……待会儿再详细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