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2/3）
选定者出列，其余的人默默散开。
些未被选中的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人如释重负，肩膀瞬间垮塌下来，甚至腿都有些发软；有人深深埋下头，不敢去看艾伦和那位南方贵族，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引来不祥；还有人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眼中难以掩饰同情之色，可更多只是庆幸。
松一口气是人之常情，试炼之门后基本等同死路，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让别人去冒险，甚至去送死，总好过自己面对。
况且，万一……万一他们运气逆天，真能找到一线生机呢？
剩下的人，或许就真的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如退潮般回到各自先前蜷缩的角落，重新缩回那压抑的沉默中去。
莉莉安无声地靠近，站在他身侧。
“你看到了吗？”
莱恩点了下头，雷克斯也挠着头凑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嘟囔道：“这也太……巧了吧？每次都能正好选一个他们自己人，再搭上一个……呃，外人？”
他差点把“炮灰”两个字说出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莉莉安罕见地没有斥责他口无遮拦，因为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帕克看向莱恩的眼神从一开始就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寒意，绝非对陌生人的普通冷漠，更像是潜在的敌意。
刚才莱恩与艾伦短暂交谈，随即转盘就指向了艾伦，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没有人出声质疑。
帕克已回到石柱旁重新靠上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海顿坐在他脚边的地上，那只肿起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低垂。
一片寂静，无人敢置喙。
转盘被帕克重新揣回怀里，隐秘的凸起，始终按在上面的拇指，在背后轻轻动了一下的手……这一切，即便有人隐约察觉，又能如何？
帕克是何许人也？北境军团副指挥之子，少年从军，经历过兽人攻城的血战，亲手砍下的头颅不止一个。
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气势，就与那些在温室里娇养、在学院中切磋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有令人骨髓生寒的东西。
更何况，他背后站着二皇子。
一位手中握有实权、执掌数个兵团的帝国皇子。帕克是他的人，海顿是他的人，这遗迹之中，谁知还潜伏着多少他麾下的暗子？
谁敢在此刻，正面驳斥他？
转盘动了手脚，指针被人为操控，每次选出的都是一内一外吗。
这几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可那又如何？
他们的姿态已然宣告了一切，规则由我定，结果我说了算。
不服又能怎样？
艾伦在远离人群的墙角蹲了下来，姿势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颓丧。
他抱着双膝，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蓝色短发，活像一只被暴雨淋懵、瑟瑟发抖的土狗。
他本就灰头土脸，右边袖子撕裂，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此刻蜷在阴影里，仿佛要与那些灰黑色的石壁融为一体。
莱恩走了过去，沉默地在他旁边蹲下，两个身材颀长的青年，就这么肩并肩地蜷在阴暗的墙角，像两只无家可归、互相依偎的流浪犬。
这画面若是被圣罗兰学院那些讲究体面的小姐少爷们看见，恐怕会惊掉下巴，向来独来独往、阴郁沉默的莱恩·维尔特，竟也会与人这般蹲在一处？
“你可以不去。” 莱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来的那条路可以回……”
“别说了。”
艾伦打断了莱恩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语，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想做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在我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像这样走进那扇门了。” 他说，，“我凭什么不去，就凭……我是你朋友？”
“可是他作弊了，他故意选了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
艾伦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眨了眨，里面映着大厅灰蒙蒙的光，异常清澈。
“我知道啊。” 他再次打断，嘴“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莱恩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任何当面的揭露与反抗，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且极不明智。
挑战帕克，这无异于立刻点燃一个火药桶。
帕克、海顿毫无疑问是二皇子一系的核心，文森特与格雷代表三皇子，在这诡异的绝境中，这两位皇子的势力即便平日对立，此刻也必然暂时联手，维持表面秩序与对他们有利的规则。
剩下的十几个普通探索者中，谁知道还隐藏着多少早已暗中投靠了某位皇子，或是其背后家族本就是皇子派系的人？
几位通过侯爵、伯爵名额进来的人，他们的立场更是模糊不清。
难道要在这里立刻爆发一场混战吗。
这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姑且不论莱恩这边是否真有把握在冲突中胜出—，帕克等人的实力、人数皆占优，即便侥幸惨胜，活下来的人也必定伤痕累累，实力大损。
可出路何在，这试炼之门的奥秘如何破解，后面还可能遇到什么未知的凶险？
在一切都未明朗之时，就为了一时的意气，将本就不多的有生力量消耗在内斗上简直是自取灭亡。
万一后续探索需要多人协作，或是面临必须牺牲部分人才能通过的关卡，届时又该如何？
因此，即便帕克的行径如此赤裸，即便文森特、格雷等人或许对莱恩他们抱有某种莫名的审视或隐约的敌意，但在此刻，他们也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规矩与秩序。
用荣耀、牺牲、继承意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术来粉饰残酷，驱动消耗品前赴后继，同时压制可能的不满与骚动，防止内部过早崩盘，这才是符合他们所有人当前利益的做法。
莱恩看穿了这场虚伪的公平背后的权力游戏，愤怒无济于事，冲动只会让局面更糟。
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在规则之内寻找破局的缝隙，或者，积蓄力量，直到有足够把握打破这规则为止。
艾伦、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积郁都呼出去。
“嗨，像咱们这种小地方钻出来的，要背景没背景，要天赋……嗐，也就那样。”艾伦咧了咧嘴，努力想撑得和平日一样没心没肺，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发僵，眼神也闪烁着，不太敢和莱恩对视太久，“说白了，不就是给上头大老爷们铺路的碎石子儿嘛。运气好点儿，能被踢到路边多滚两步；运气背了，咔嚓一下，碾碎了垫垫路，也就到头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看开点，看开点……”
他用力地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力道大得他自己都晃了一下。
“好了好了，兄弟，别整这副表情。” 艾伦挤眉弄眼道，但脸上的肌肉却不太听使唤，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说不定……嘿，说不定老子运气爆棚，真能摸出条生路来呢！”
他掏出黑漆漆的短棒在莱恩眼前晃了晃，然后把短棒紧紧攥在手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语速也慢了点：“就算……就算真摸不到，好歹……好歹也能给你留点记号不是？你后面要是……要是也得进来，绕着点我踩过的坑，也算我没白走这一趟，对吧？”
他把短棒小心翼翼地塞回暗袋，还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然后又抬手，似乎想像刚才那样用力拍莱恩的肩膀，但手落到半空，力道却卸了大半，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莱恩肩头去。
“这次出来……虽然倒血霉撞上这破事，但能认识你，跟你搭伙走这一程，挺值的。真的。”
莱恩凝视着他。艾伦努力想维持没事的样子，但微微发颤的指尖，飘忽不定的眼神，还有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和不甘。
在慌乱深处，浅棕色的眼睛里，确实没有太多对死亡的歇斯底里，反而有种平静，甚至如释重负。
也许他早就清楚自己的位置，早就习惯了在夹缝里讨生活，早就预感到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在这世道里难得善终。真轮到自己了，怕固然是怕的，但绝望久了，反而有点麻木。
“刚才……那几位大人物看你的眼神，我可都瞧见了。帕克看你和看我们，压根不是一码事。还有文森特，笑眯眯的肚子里不知道装什么药；岚之公爵家那位大小姐，还有那个叫艾莉诺的……啧，都在留意你。”
艾伦看着莱恩，眼神里有点羡慕，有点感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但最终都化成高兴，尽管这高兴混着苦涩：
“看来我艾伦这趟虽然倒霉，但眼神还行，一不小心结交了个不得了的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