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伊露娅的问题,女人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仿佛没料到对方会问出如此直接的问题。
随即笑意在她美艳的脸上漾开,如同春风吹皱湖面,柔和了过于完美的气质。
“是我的疏忽了。”她说着,将手中的白瓷茶杯轻轻放回描金茶碟中,身姿也随之微微坐正了些,“如你所见,这里是我名下位于白玲城的一处小小别馆。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但胜在清静,适合休养。”
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如同两泓冬日晴空下的深湖,清晰地倒映出伊露娅略带警惕与苍白的脸。
“我是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你直接叫我塞西莉亚便好。”
白玲城这个地名落入耳中,让伊露娅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
她知道这里,这是距离圣罗兰魔法学院最近、也最为繁华的附属城市之一,商业发达,信息流通,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
这意味着她并未被带到什么荒僻遥远与世隔绝的绝地,或是投入不见天日的秘密牢狱,她仍在相对熟悉至少是知晓的区域范围内。
然而,这丝微弱放松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
伊修塔尔?
这个姓氏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个姓氏是毫无疑问是帝国内最为响亮的,任何一个人都会铭记住这个姓氏,因为这正是帝国皇室的姓氏,流淌在开国皇帝血脉中象征着帝国最高权柄与千年荣耀的姓氏。
是刻印在国徽上,被无数史诗与律法反复提及的尊贵名号。
伊露娅手中捏着剩下的半块黄油面包险些滑落,她强行稳住心神,控制着指尖将面包稳稳放回银盘边缘,然后才缓缓抬起头,重新更加仔细地望向沙发上的女子。
是了……
无可挑剔宛如神铸的容颜,绝非寻常贵族所能拥有,看似简约、实则每一处衣料剪裁配饰都透着非凡考究与底蕴的深紫色宫廷裙,以及,那无需刻意彰显、仿佛与生俱来早已融入骨血与呼吸的高贵与从容。
一位皇女。
她是帝国皇室成员,一位活生生的皇女。
一位皇女,为何会出现在白玲城这样一处看似普通的别馆,昨夜自己坠墙昏迷后,是她恰好路过吗,她如何发现了自己,为何要将自己带到这里,而非交给学院或城卫军,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收留一个受伤的陌生学生?
这绝不可能!
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审问、招揽、利用,还是更难以预测的命运……
“你此刻心中,想必有许多疑问。”
就在伊露娅心念电转之际,塞西莉亚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
伊露娅看见,塞西莉亚正轻轻注视着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不必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塞西莉亚说着,又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你可以慢慢想,理清思绪,从你最想知道、最迫切的那个问题开始问。”
她的态度相当温和,话语也如春风拂面,但也正是这种过分的温和,让伊露娅心中的警铃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松懈,反而越鸣越响。
眼前的这个女人,表现得太过温和了。
温和得不合常理,甚至……诡异。
以她尊贵无比的皇室身份,以她此刻完全掌控局面的姿态,本应高高在上,用俯视蝼蚁般的目光看待自己这个来历不明、深夜潜行还受了伤的“疑分子,或是直接让手下人盘问。
可她没有,她坐在这里如同招待一位身份对等甚至需要小心关照的寻常访客,用着闲谈般的语调,甚至相当有耐心。
这温和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目的。
伊露娅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强迫自己从震撼与混乱中剥离出一丝冷静。
她必须掌握一点对话的主动权,哪怕只是微小的试探,哪怕这试探在对方眼中可能无比幼稚。
“你……” 伊露娅清了清嗓子问道,“为何要救我?”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伊露娅下意识地抬起手理了理垂落在肩头的几缕银白色长发,,仿佛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有些拘谨的女孩,在无意识地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仪容。
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自己隐藏在发丝下的耳廓,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圆润的,是再标准不过的人类耳朵的轮廓,这个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动作,和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让伊露娅紧绷到的心弦一松。
这代表着她的伪装依然完好,且仍在生效,看来,即使在昏迷中被人更换了衣物,隐秘的护身符也未被发现或取走。
最致命的身份秘密,此刻,似乎尚未暴露。
微弱的希望悄然滋生,她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塞西莉亚,正欲再次开口——
却撞入了对方的目光之中。
塞西莉亚静静地望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色。
就像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大街上赤身裸体地奔跑,而那人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
她甚至微微抬起手用手背象征性地轻掩了一下唇角,如同一位教养无可挑剔的贵族淑女,在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哦?你最先好奇的,竟是这个吗?”
伊露娅心头骤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升起。
“我以为,”塞西莉亚放下了掩唇的手,“应该不会有人忍心拒绝,救助一位落难的、负伤的、并且……”
她的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双冰蓝色的眼眸倏然眯起,刺入伊露娅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伊露娅全身的血液,真的如同字面意义那般几乎冻结。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跳动,紧接着又以几乎要撞碎肋骨的速度疯狂擂动!
“……如此美丽的精灵小姐。”
轻飘飘的四个字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伊露娅所有侥幸的心理防线,将她最深的恐惧赤裸裸地钉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停滞,所有理智的分析、权衡、伪装,在这四个字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身体比意识更快,在理解这致命话语的含义之前,生存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砰!”
伊露娅像是一只被强弓射中的惊鸟,从柔软得如同陷阱的床铺上瞬间弹起!
浑身的酸痛、肋下的隐痛、腹中的饥饿、大脑的晕眩……所有的不适都在这一刻被肾上腺素的狂潮彻底淹没。
她甚至没去想自己有没有力气,没去思考成功的可能,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用血色写就疯狂闪烁的念头。
逃!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冲过去!撞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不顾一切地逃出去!离开这个微笑着揭穿她最核心秘密的可怕女人!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绷紧的弦射出的箭矢朝着透进午后虚假温暖阳光的窗户猛扑而去!
然而,她的身体刚刚离开床沿,仅仅向前冲出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降临!
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在瞬间凝固成了钢铁,又像是陷入了最粘稠的琥珀之中。
伊露娅感觉自己被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中,维持着前倾欲扑的可笑姿势,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甚至转动一下脖颈都成了奢望,只有眼珠还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艰难转动。
她的余光,瞥向了门口。
始终如雕塑般静立身着灰色裙装的女仆,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右手。她的手中,握着一根约一臂长短、通体呈现暗沉金色的魔杖,魔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剔透无比的无色水晶球。
此刻,原本澄澈的水晶球内部,正流淌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如同拥有生命的水银汩汩涌出水晶球,迅速在房间的空气中弥漫、铺展,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每一个角落,包括伊露娅所在的区域。
就在淡金色的光芒触及她全身的刹那,伊露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的空洞与剥离感。
仿佛有什么与生俱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东西,被瞬间从她与世界的联系中粗暴地抽走了。
她感受不到空气中无处不在活跃而亲切的魔法因子了。
往日如同血液般在她感知中流淌、如同手足般可供她轻易驱使,蕴藏在风、水、光、木乃至万物之中的自然元素与精灵之力……消失了。
不,并非完全消失。
她能模糊地感觉到,它们依旧存在于外界,但自己与它们之间,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了。
整个房间,已然变成了一片魔力被强行驱散或彻底压制的寂静领域。
她自身的魔力依然蛰伏在体内,却如同被囚禁在厚重无比的铅盒之中,她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却再也无法与外界建立一丝一毫的联系,无法调动、引导哪怕最微小的一缕。
笼中之鸟,涸泽之鱼。
伊露娅双腿一软,支撑她爆发冲刺的力量连同抵抗禁锢的意志一同溃散。无形的压力恰到好处地撤去了一部分,允许她完成跌坐这个动作。
她重重地跌坐回柔软的床铺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塞西莉亚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悠然品茶的姿态,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指都未曾晃动一下。
此刻,看着伊露娅如同被抽去脊骨般跌坐回去,她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加明媚了几分,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别紧张,”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悦耳,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我说过,不会伤害你的。”
“不过,你看起来似乎有些激动。”她语气温和地建议,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几乎未动的早餐,“我觉得,或许你还是先好好用完这顿简单的餐点为好。你身上有伤,虽然已做过处理,但长时间未进食,对身体恢复可没有好处。饿着肚子,可是什么也做不了的,不是吗?”
伊露娅死死地盯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惊骇、愤怒、屈辱以及深藏的恐惧。
她紧紧抿着唇,眼神深处最后一点侥幸的的光芒,在对方绝对的力量掌控和情报优势面前彻底熄灭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然后,伊露娅自暴自弃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银盘中剩下的那半块黄油面包粗暴地塞进嘴里。
她用力地咀嚼着,牙齿狠狠碾磨着松软的面包,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需要被彻底粉碎的敌人,或是自己此刻无力反抗的命运。
接着,她又抓起另一块完整的面包,看也不看,再次整个塞入口中,两颊鼓胀起来。
牛奶被端起,仰头一口饮尽,些许奶渍甚至沾到了嘴角。
果酱被胡乱地用银勺挖起一大块,发泄般地涂抹在又一块面包上,然后塞进已经满满当当的嘴里。
黄油也被同样粗暴地对待,厚厚的一层抹上去然后囫囵吞下。
她吃得极快,毫无优雅与仪态可言,与之前那个小心谨慎、小口进食的模样判若两人。
塞西莉亚静静地看着她发泄般的吞咽,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愉悦的月牙形状,直到伊露娅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大口,吃得太急而微微呛咳,塞西莉亚才适时地问道:
“还要再来一些吗?” 她微微示意了一下身边女仆手中精致的点心托盘,。
伊露娅的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她狠狠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