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并不大，约莫两尺见方，上面以深褐色的墨水写着无数扭曲、奇异、仿佛拥有生命的文字符号。
寻常人乍看之下，恐怕只会觉得是某种难以解读的古老密码或装饰花纹，但伊露娅的目光刚一触及，瞳孔便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
精灵文。
这正是她从小学习、熟悉到骨子里的文字。
笔画蜿蜒如同舒展的藤蔓，转折处又似游蛇灵动，某些特定的组合与符号她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
只不过，这卷抄本上的文字，有一部分与她所掌握经过漫长岁月演变与简化后的现代精灵文几乎一致，另一部分则显得更为古朴繁复，甚至带着些奇异的变体，想来是更为早期的、或特定分支的精灵文字写法。
毕竟，传说中的精灵帝国距今已有万年之遥，其文字在如此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历经改良、遗失、变革、分化，实属寻常。
伊露娅抬起头望向塞西莉亚，只见这位皇女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看吧，我可没有欺骗你哦。”塞西莉亚的声音柔和，“你应该认得出来这是什么。这份抄本正是从遗迹中较为完整的石板上临摹下来的。王都的学者们正在全力破译，我也得到了一份副本。看你的反应……你应该是能认出来的。那么，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伊露娅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羊皮纸上，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低声念诵出她能辨认出的开篇部分：
“……于星辰坠落之处，诞生黄金之所……”
这听起来像是一段歌谣的开头，或者某种颂诗的起句。
这确实很符合实情，精灵族流传下来的大部分文字记载，往往并非刻板的历史叙述，而是以诗歌、歌谣、或充满隐喻的韵文形式存在。
他们更倾向于用艺术化的语言去歌颂自然、记录重大事件或传达哲思。
许多关于精灵社会形态、历史人文的信息，都需要后人从这些流传下来的诗篇中去解读，这块石板上的文字，显然也属于此类。
塞西莉亚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很好。”她赞许道，“那么，你大概也明白，我为何要寻求与你合作了。”
“帝国方面像这样的抄本被送到了近百位语言学专家、古代文字学者以及专门研究精灵文明的学者手中。然而，到目前为止，他们合力也只解读出了最上面那一行，也就是你刚才念出的第一句。至于后面的内容……进展极为缓慢。”
“现在，你明白你的重要性了吗亲爱的。对我而言，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你是无可替代的，拥有极高的价值。完全不必担心我会随意将你当作怪物交出去，或者对你做出不利之事。”
接着，她才真正切入正题：“这处遗迹，并非只能进入一两次的临时发掘点。帝国在进行初步调研决定正式组织一次规模较大的探索行动，试图深入其中寻找有价值的事物。为此，皇室和各大有实力的贵族都获得了一定的推荐名额，可以派遣自己麾下优秀的年轻人参与。我手中恰好有几个这样的名额，但我缺少一个关键人物，一个能够真正与遗迹内部产生共鸣，能在那些普通人类探索者可能束手无策的地方，帮我找到特定东西的人。”
她略微停顿，给伊露娅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抛出了她的条件。
“当然，我并非要你白白为我做事。”塞西莉亚的笑容加深，仿佛早已看透伊露娅的处境，“伊露娅·星歌，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二年级学生。你第一学年的总评是A+，其中魔导理论、魔法应用实践两门核心课程位列年级第一。实战理论课排名年级第二……不过，想来是你自己有所保留，未尽全力。同时，你对魔导器原理、古代遗迹研究以及古代魔法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你参加了学院组织的古代精灵魔法文献研读会，并且在过去一学年中，从图书馆借阅与精灵相关的书籍多达一百五十七次……”
她如数家珍般列举着伊露娅在学院生活的种种细节，包括她在哪些地方勤工俭学，大致的经济状况，甚至她刻意保持孤僻几乎没有朋友的人际关系。
这一番话下来，几乎将伊露娅过去一年的生活轨迹勾勒得清清楚楚。
伊露娅听得心中寒意更甚。仅仅一天时间，塞西莉亚竟然就调查得如此详尽，这份情报能力与效率，实在可怕。
塞西莉亚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轻松：“好了，别紧张。调查这些，只是为了确认我未来合作者的一些基本情况。毕竟，我不能找一个完全不靠谱的人合作，对吧？”
“从这些信息可以看出，你之前的生活一直小心翼翼，隐藏自己，没有真正的社交圈。你经济拮据，需要靠打工维持学业，更不敢轻易展露你真正的天赋。你所有的课余精力，似乎都投入到了寻找与精灵文明相关的蛛丝马迹上。”
“那么，与我合作，”塞西莉亚的声音充满诱惑力，“你将得到在人类世界的正式庇护与合法身份，无需再为基本生计担忧，我会提供充足的经济支持。更重要的是我可以为你打开那扇门，让你能够真正接触甚至进入那些与精灵有关的遗迹，去探寻你想知道的东西，去寻找可能帮助你们族群的线索。这不正是你来到人类世界进入圣罗兰学院学习的根本目的之一吗？”
伊露娅有些愣神地看着塞西莉亚，对方描绘的这幅蓝图，条件之优厚，几乎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每一个隐秘的渴望和现实的困境。
她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接受合作，她的生活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无需再为学费和生活费奔波，可以正大光明地研究精灵相关的事物，甚至有机会亲身踏入精灵遗迹……这
些诱惑，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她心动不已。
尤其是最后一点，接触真正的精灵遗物与遗迹。
这是她此前只敢在漫长计划后期才去设想的目标，如今却被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摆在了眼前。
最难抵抗的或许不是恐惧，而是诱惑。因为恐惧让人想逃，诱惑却让人想留。
“你想要什么？”沉默良久，伊露娅终于再次开口，这句话问出口，几乎已经是一种变相的妥协，承认了她对这份合作的认真考虑。
塞西莉亚听到这句话愉悦地笑了。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不过，”她优雅地站起身，“既然我已经向你展示了诚意，说明了情况，你也不必立刻回答。我给你时间考虑。这段时间，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养伤。学院那边，我已经替你请好了假。这处别馆的仆人，会负责照料你的起居，满足你合理的需求。等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告诉他们，他们会转达给我。”
说完，她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房门。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塞西莉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动作，却没有回头。
“对了。”
“你刚才的眼神，很有意思。”
伊露娅一怔。
“我不知道你之前具体经历了什么，”塞西莉亚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但在刚才，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情绪——愤恨、悲伤、恐惧、绝望、不甘……但你自始至终都将这些情绪牢牢地压制了下去，没有让它们彻底失控。我很欣赏这一点。”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最后说道，“我也希望，你能选择答应我们的合作。”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拉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伊露娅一个人坐在奢华却冰冷的房间中央，心绪如潮，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