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与雷克斯在中间镜廊中行进了许久,时间的流逝在这片由无数反射面构成的空间里变得模糊,永无变化自身身影的无限叠映,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却仿佛原地踏步。
拐过一个弯,前方仍是笔直延伸的镜面通道,两侧自身的影像拉伸出诡异的长列。
雷克斯的耐心正被这无止境的重复迅速消磨。
“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尽头?”他忍不住低声咒骂,“感觉走了快一个钟头了!永远是他妈的镜子!”
他的烦躁并非毫无来由,自与莉莉安和薇拉分头行动后,他们坚定地执行逢岔路选中间的原则,然而每一次选择后,抵达下一个岔路口所需的时间似乎都比之前更长,路途更加单调。
这种一成不变的景象,加上对大小姐安危无法抑制的担忧,如同文火慢煎让这位忠诚护卫的眉头越锁越紧。
莱恩走在前方,灰蓝色的眼眸扫视着周围几乎完全一致的镜面,试图捕捉不协调的细节。
他也开始审视自己的判断,难道这迷宫的结构并非推测中的某种对称形态?还是说,关键的节点并非以这种方式呈现。
就在他思绪飞转,对既定策略产生怀疑的瞬间,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声响,突兀地刺破了镜廊死寂的重复。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被层层镜面削弱、扭曲,但确实存在。
像是压抑痛苦的啜泣。
雷克斯猛地刹住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侧耳倾听。
“……什么声音?”他压低嗓音,“莱恩,你听见了吗?还是我急出幻觉了?”
莱恩早已停下静静伫立,他确实也听到了。
这并不是幻觉,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但大致方向……似乎是来自刚刚经过的某个岔路口,更具体说,是左边他们未曾选择的路径。
哭泣声渐渐清晰了些,的确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悲切,无助,充满了恐惧,其间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词语碎片,随着诡异的空间传递,愈发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
“救命……谁来……救救我……雷克斯……莱恩……”
当自己的名字被哭喊出来时,雷克斯的脸色瞬间剧变,所有的焦躁怀疑被惊恐取代。
他绝不会听错!是莉莉安大的声音!
“是大小姐!” 雷克斯低吼一声,不假思索地就要朝着声音来源的左边岔路冲去。
然而,他的手臂被莱恩一把抓住。
“等等。”
“等什么?!” 雷克斯猛地扭头,“那是大小姐在喊救命!她遇到危险了!放开我!”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凄厉的哭喊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
“救命……雷克斯,救救我啊——!”
这声音彻底劈碎了雷克斯仅存的理智,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莱恩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左侧那条昏暗的镜廊。
莱恩被他挣脱时的力道带得微微一晃,眉头蹙紧,心底深处直觉在尖锐地报警,但他已来不及细想,眼看雷克斯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莱恩眼神一凝,不再犹豫迅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左侧岔路中疾奔。
这里的镜廊似乎与中间那条并无二致,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越来越清晰的哭泣与呻吟声,像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们。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不远处的镜廊角落,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是莉莉安。
然而眼前的莉莉安,与他们分开时虽然紧张却依旧保持仪态的千金判若两人。身上的衣服多处撕裂,破口下是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正不断从可怕的创伤中涌出,将她身下光洁的镜面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她原本璀璨的金色长发凌乱不堪,被血污和汗水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颈间。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脸颊上几道深深的划伤,从额角斜拉至下颌,皮开肉绽,几乎毁了她半边容颜。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蜷缩的人影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布满血污和泪痕的脸。
当看清来人是雷克斯和莱恩时,盈满痛苦与恐惧的碧色眼眸瞬间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血水滚落。
“雷……雷克斯……莱恩……”
“大小姐!!!”
雷克斯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扑到莉莉安身边,想要触碰她,却又被满身的伤痕吓得手足无措,双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
“大小姐!天哪……这、这是……谁?!谁把你伤成这样?!”
“薇拉……是薇拉……她疯了……她要杀我……”
“薇拉?!”
雷克斯猛地一愣,这才从震惊与愤怒中分出一丝注意力,意识到与大小姐同行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女此刻并不在场。
他本以为袭击者是迷宫中未知的怪物或其他敌人,万万没想到会从莉莉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她一直在骗我们!”莉莉安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她根本就没受伤!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她的实力……她的实力强得可怕!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是出口的地方,就在那边……”
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我很高兴,想立刻回来找你们一起离开。可她、她突然就变了脸……”莉莉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动手了,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
她松开雷克斯的衣袖,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上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更多的泪水滑落。
“是风,像刀一样锋利的风、我甚至没听到她念咒就已经受伤了,她想杀了我,她以为我已经死了……”
雷克斯听着她的哭诉,双眼迅速充血,怒火与心痛交织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不再犹豫,手忙脚乱地开始在自己随身的行囊和衣袋里翻找,扯出好几瓶颜色各异的治疗药剂和止血药粉,由于双手颤抖得厉害,瓶塞几次都没能顺利打开,好不容易拔开,又因为动作太急,珍贵的药剂洒出了不少,淡色的液体混合着鲜血,在光洁的镜面上蜿蜒流淌,泛着微光。
“没事了,大小姐,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小心地将药剂淋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尤其是脸上的伤痕。
药水刺激伤口的疼痛让莉莉安浑身一紧,发出细微的抽气声,但她也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将脸埋进雷克斯坚实的臂弯里,寻求着此刻唯一的安全感。
她靠在他怀里,身体依然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一半是因为失血和疼痛,另一半显然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背叛与袭击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
莱恩始终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贸然靠近。他灰蓝色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蹙,目光在莉莉安身上的伤口,她痛苦的表情、以及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之间缓缓移动。
“你们找到的出口,具体在哪个方向?距离这里大概多远?” 莱恩的声音响起。
莉莉安从雷克斯怀中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莱恩,努力回忆着:“就在那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遇到第二个向左的岔道拐进去不远,就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光晕,和这些镜子的反光不一样,我们找到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马上就想回来通知你们……”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她隐藏得太深了,她一定是帕克,或者是其他什么对我们不怀好意的人派来的!故意混进我们中间,取得信任,然后……然后……”
“那她现在人呢?” 莱恩打断了莉莉安带着哭腔的推测,“袭击你之后,她去了哪里?”
“她……她用了那个可怕的风魔法之后,看我不动了,流了这么多血,大概以为我肯定活不成了……” 莉莉安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想那恐怖的一幕,“她就……她就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可能……可能已经离开这里了……”
“混账……!!” 雷克斯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胸膛剧烈起伏,“她怎么敢……怎么敢伤你至此!”
他轻柔而坚定地扶住莉莉安,试图让她靠得更稳当些,目光却如同淬火的刀锋,死死盯着莉莉安口中薇拉离开的方向。
“大小姐别怕,我在这儿,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
“大小姐别怕,我在这儿,”雷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绝不会再让她……伤害你。”
莉莉安靠在他坚实宽阔的怀里,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呜咽声被压抑在喉咙里,显得更加破碎。
雷克斯的心被这哭声攥紧了,怒火与保护欲在胸中炽烈燃烧。
无论是莉莉安此刻近乎崩溃的惊惶状态,还是她口中对薇拉背刺的指控,听起来都合乎逻辑,毕竟薇拉之前主动脱离大部队、转而接近莱恩他们的行为本身就透着蹊跷,莱恩也一直对她抱有警惕。
怀疑她的动机,顺理成章。
莱恩不愿相信,那个一路上虽然清冷少言,却在分析时条理清晰、受伤后也咬牙坚持、甚至在岔路口分开时承诺会保护莉莉安的绿发少女,会做出如此卑劣的事。
他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更何况,他知道薇拉背后的岚之公爵一系,与帕克、文森特他们所代表的势力不可能站在一起。
如果薇拉真的和他们有所勾结,甚至联手设下这种陷阱,背后牵扯的政治图谋和利益交换,就太可怕,也太复杂。
但莉莉安身上的伤是真的,边缘带着风刃整齐而又犀利的痕迹,甚至此刻莱恩都能隐隐感觉到伤口处残留的风元素波动。
这做不了假。
“我们先离开这里,”雷克斯扶着莉莉安,让她慢慢站起来。
莉莉安的左腿明显受了伤,站立不稳,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走路一瘸一拐。
雷克斯用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她,另一只手已紧紧握住了背后巨剑的剑柄。
“大小姐,你指路,我们走。莱恩我们……”
他看向莱恩,眼神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炽热的岩浆在坚硬的外壳下奔流,只等一个宣泄的出口。
莱恩的目光移到莉莉安苍白含泪写满惊惧的脸庞上,莉莉安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头。
“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我记得,我带你们去,出口就在那边不远……”
莱恩沉默着,灰蓝色眼眸深处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莉莉安的指控、她身上确凿的风系魔法伤痕、薇拉此前种种难以完全打消疑虑的行为、以及此刻她的失踪……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他不愿轻易下结论的可能性。
然而,正是这不愿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审慎。
事情真的如此简单直白吗?在这诡异的镜像迷宫,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可眼下,莉莉安的伤势和情绪都需要立刻处理,雷克斯的状态也如同拉满的弓弦。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莱恩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残酷的质疑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引发内部争执和猜疑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明显不安全的地方,确认莉莉安的伤势,并找到……失踪的薇拉,无论她是加害者,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好。”莱恩的声音响起,“那就先离开这里。雷克斯,照顾好莉莉安。我在前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