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赏加更三章,本章3k)
镜子实在太多了。
它们无处不在,挤挤挨挨,严丝合缝,填满了视野中的每一寸空间。
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有时只是在一个看似能过的拐角处稍稍侧身,肩膀或手肘便会无可避免地蹭上冰凉坚硬的镜面,传来钝痛和刺骨的寒意。
好在只是些微的磕碰并无大碍,但清晰的痛感和触感却不断敲打着神经,提醒着他们此地的真实与无处不在的边界。
在这虚像丛生的世界里,唯有碰撞带来的痛楚,是确切无疑的。
光,在这里失去了源头与归宿的概念,它们只是存在着,在无数镜面间永恒地、疯狂地奔袭、碰撞、折射、分裂,又于某一刻诡异地重合,将这狭窄逼仄的通道浸泡在一片没有阴影,没有温度的惨白透亮之中。
这光亮得刺眼,亮得心慌。
眩晕感便如无声的潮水,随着每一步踏出,随着每一次不经意地瞥见无数个自己或同伴在周围以诡异的姿态同步移动,而阵阵涌来。
前方与后方,左侧与右侧,真实的身影与镜中的倒影,自我与他者……所有的边界,都在这无尽的光影复制与反射中变得暧昧、扭曲、融化,最终难以分辨,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迷失感。
莱恩走在最前,他将备用的短刀平举在身前,刀尖微微下指,刀身几乎贴着下方和前方的镜面充当探路的盲杖”。在
这光怪陆离、虚实难辨的镜之回廊中,眼睛是最不可靠的向导。
即便他全神贯注,也难免被无处不在的光学把戏所欺骗,找不到真正可供通行的路径。
用实体去触碰、去敲击、去感受反馈,远比依赖视觉要可靠得多,也能让过度紧张的眼睛得到片刻喘息。
于是,金属的刀尖与刀脊,便不断地地叩击前方的镜面。莱恩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声音与手感传来的每细微差异,是实心的阻碍,还是看似镜面实则空悬的虚影,是坚实的路面,还是隐藏的陷阱?
他依靠着这最原始却也最直接的方式,在令人晕眩的镜像迷宫中艰难地辨识着前路。
起初,他以为这条被镜子包围的狭窄通道不过十几米,转瞬即过。
然而,他们已经在其中行走了相当久的时间。
久到小腿肌肉开始泛起酸胀的疲惫感,久到握刀探路的手腕僵硬发涩。
周围的景致一成不变,光可鉴人的镜壁,无处不在的惨白冷光,仅容一人勉强挤过的狭窄宽度,单调得令人绝望。
这里甚至称不上是迷宫,它连最基本的岔路、拐角变化都没有,从头到尾,就像是一条一成不变被镜子包裹的隧道。
这诡异的熟悉感,让莱恩不由得想起了最初与莉莉安、雷克斯一同经历向下的隧道,同样是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通道。
难道又是类似的把戏?
还是说,这一关的考验,本就意在用这种极致的单调重复与视觉欺骗,纯粹地消磨人的意志,制造精神压力,让人在孤独与迷失中自行崩溃?
就在莱恩思绪翻腾心中疑窦渐生之际,前方的路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变化,就在他手中的短刀即将再次探向前方时,视野陡然开阔,或者说,分裂了。
三条通道并排出现在眼前,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
每一条都一模一样,狭窄,光滑,被无数面镜子严丝合缝地包围,被那永恒不变的惨白冷光所充盈。
更令人心悸的是两侧与上方的镜壁同样忠实地倒映着这三条岔路,虚像与实景无穷尽地交织、重叠、嵌套,瞬间将有限的视野撕扯,增殖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的光影丛林,根本无从分辨,哪一条是真实存在的路径,哪一些仅仅是光学制造出诱人踏入绝境的欺骗。
莱恩他手中的短刀停在了半空,刀尖微微颤动,身后的莉莉安、雷克斯和薇拉,也立刻随之停下了脚步,屏息凝神。
“这……”雷克斯压低了的声音在镜面间引起细微的回响,“怎么……突然变成三条路了?”
这突兀的变化,似乎印证了莱恩先前的猜测,此地的考验,绝非只是单调的精神施压。
迷宫的特性开始显现了,若非他们结伴而行,相互有个照应,能分担这无处不在被无数个自身影像包围的心理压力,若只是孤身一人被困于此,面对这无限复制自身永恒惨白毫无变化与出路希望的绝境,恐怕心神早已在自我的围困与寂静的煎熬下崩溃。
如今这岔路的出现,反而像是一种仁慈的提示,或者说,是考验正式开始的标志。
“看来,确实是迷宫了。”莱恩的声音在空洞的回廊中响起,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条在镜面中无限增殖难辨真伪的路径,几乎没有停顿,便做出了决定。
“先走左边。”
话音刚落,他不再给身后同伴任何犹豫或提问的时间,已率先迈步朝着最左侧那条通道走去。
影在踏入岔路的瞬间,便被两侧的镜子吞噬,复制出无数个,显得既清晰又虚幻。
莉莉安、雷克斯和薇拉见状,也只好压下心头的疑虑,紧紧跟上。
在这样诡异的地方,任何分离都可能意味着迷失。
前行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只走了不到五分钟,狭窄的通道再次毫无预兆地结束于另一个完全相同的岔路口,一模一样的镜壁,一模一样的三条岔路,一模一样令人晕眩的光影重叠。
莱恩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其他两条路上停留,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再次选择了最左侧。
紧接着,又是五分钟,又是完全相同的三岔路口,莱恩依旧选择左边。
如此循环往复,单调得令人麻木。
周围的景象永恒不变,直到莉莉安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面临选择而莱恩依旧毫不犹豫走向左边时,低声问出了口:
“你……怎么确定一直向左是对的?”她声音困惑,“万一……万一这只是让我们在一个圈里打转呢?”
“我不确定。”莱恩头也不回,“但这里的威胁,很大程度上是精神压迫。它不给出任何线索,不提供任何提示,用绝对的重复和迷失感消磨你的判断力和意志。”
“既然没有任何信息源告诉我们该往哪走,盲目乱窜只会加速崩溃。不如先假设一个最简单的规律,并坚持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至少,这能让我们在绝对的混沌中,建立起可怜的秩序感。”
他解释道,这既是对莉莉安的回答,也是对自己此前行为的梳理。
又走过几段令人麻木的重复路径后,莱恩再次在一处岔路口前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松开了握刀的手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一小截不起眼的黑色短棒。
指尖微动,一缕细微的魔力流注入短棒一端,短棒顶端立刻亮起一点幽暗的的奇异微光。
莱恩抬手用这微光在面前光洁的镜面上轻轻地划了一个小圈。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确认几乎与镜面融为一体的圆圈被留下了魔力印记,才收起短棒,再次举步。
依旧是向左。
向左。
继续向左。
单调、重复、令人绝望的循环似乎永无止境。
不知又走了多久,不知拐过了多少个看似不同却又一模一样的弯角,疲惫感与麻木感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每个人的神经。
就在莉莉安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限循环逼疯时,走在前面的莱恩,脚步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左侧的镜壁上。
那里,在无数个倒映静止的莱恩影像中间,一个由魔力留下的圆圈正静静地存在着。
正是他不久之前,亲手划下的那个记号。
莱恩死死盯着那个圈,盯着圈中倒映出自己有些苍白冷硬的脸,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有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被轻轻地吐了出来。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在这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的氛围里,莉莉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
“怎么了?”她立刻凑上前,冰蓝色的眼眸先落在熟悉的魔力记号上,随即迅速抬起,疑惑地看向莱恩骤然间似乎没那么紧绷的侧脸,“你发现什么了?”
莱恩点了点头,伸出食指,指尖虚虚地点在镜面幽暗的圆圈中心。
“这是我们进入迷宫区域后,遇到的第六个岔路口。这是我当时留下的记号。”
“我们之后走了那么久,经过了那么多岔路,”莱恩继续道,“我一直没有再看到这个记号。我曾以为,是这个迷宫的规模大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以至于我们短时间内无法绕回原点。”
“但现在看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千篇一律令人窒息的镜壁,,“并非如此。”
他不再多言,迅速卸下背后的行囊,从侧袋里翻出一小卷坚韧的皮纸和一支炭笔,将皮纸在膝头小心铺开。
莉莉安屏住呼吸,凑得更近,雷克斯也按捺不住好奇,巨大的身躯挤过来,差点把莉莉安挤到一边。莉莉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此刻也顾不上计较,目光紧紧锁在莱恩笔下。
雷克斯则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仿佛在看什么复杂玄奥的魔法阵图在徐徐展开。
连一直安静旁观的薇拉,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两步站在侧后方。她微微低头,灰绿色的眼眸沉静地落在莱恩膝头的皮纸上,目光追随着炭笔的移动。
莱恩先在皮纸中央点了一个清晰的黑点,代表他们最初发现迷宫规律,也就是他首次留下记号的那个岔路口。然后,笔尖从黑点延伸,画出一条直线,代表他们选择的方向。
遇到分岔笔尖便毫不犹豫地转向代表最左侧的方向再画直线,再遇分岔节点,再左转……他画得专注,似乎脑海中的路径早已清晰。
一条条线段延伸、转折、连接,在皮纸上勾勒出简洁的轨迹。
渐渐地,一个图形开始显现。
那是一个封闭的的正多边形。
当笔尖最终回到起点,与最初的那个黑点完美重合,形成一个没有缺口的环时,莱恩停下了动作。
他轻轻吹去皮纸上不存在的炭灰,然后将皮纸抬起,展示给围拢过来的同伴。
“我们刚刚走过的路径是一个闭环。”他用炭笔的尾端轻轻点着皮纸上那个由线条构成的图形,“十二条等长的边,十二个完全一致的直角拐点。我们一直固执地选择最左边,实际上是在一个正十二边形的边上绕行,最终,回到了第二个岔路口,也就是我第一次留下记号的地方。”
“以此类推,”他继续分析,“如果从每个岔路口,我们都一直选择最右边,理论上,我们会走入另一个完全相同、与这个十二边形在某处相切的闭环路径。”
他边说,边在皮纸的空白处,快速而准确地勾勒出另一个正十二边形,与第一个图形在某条边的中点处相切。
“那么,”莱恩的炭笔移动,稳稳地点在两个相切图形之间狭窄的切线上,然后沿着这条线,轻轻划向图形外部,“这两个闭环唯一相交、或者说,唯一可能并非闭环、可能通往他处的路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三条依旧令人迷惑的岔路,最后落在了中间那条。
“就应该是每个岔路口中间的那条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存在于两个闭环之间未被我们探索的连接通道。那或许才是真正能带我们离开这个无限回环,走向迷宫深处或其他地方的路。”
莉莉安的呼吸微微一滞,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皮纸上简洁却瞬间揭示出迷宫核心结构的图形,嘴唇微微张开。
如此复杂恼人的困境,竟被如此清晰地解构了。
雷克斯的嘴巴也张大了,看看那简单明了的图,又看看莱恩沉静的侧脸,再茫然地环顾四周令人晕眩的镜壁,挠了挠头,似乎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他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这样画出来呢?
薇拉站在一旁,目光从皮纸上揭示规律的简洁图形缓缓移到莱恩的侧脸上。他此刻的沉静,与周围令人癫狂的镜之迷宫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有意思。”她轻声评价道,不知是赞叹这迷宫巧妙而冷酷的几何结构,还是欣赏莱恩破解它时冷酷的理性。
莱恩他仔细将画有路径图的皮纸卷好重新收起,然后再次从怀中取出不起眼的黑色短棒。
这一次,他注入的魔力明显增强,短棒顶端幽暗的光芒变得凝实了些。
他转身,面向证实他们绕回原点的镜壁,用幽光在光滑的镜面上划下了一个几乎有半人高极其醒目的箭头标记。
做完这个明显的路标后,他示意莉莉安、雷克斯和薇拉靠近,让三人分别向短棒中注入细微的魔力。
接着,他又从行囊中取出另外两根外形一模一样的黑色短棒,重复了同样的步骤,让三人的魔力印记也留存于这两根新的短棒中。
“这是我自制的一种魔力道标,”莱恩一边将处理好的短棒分发,一边简短地解释,“只需注入微量自身魔力即可激活。用它留下的标记,只有在其中留存了魔力印记的人才能清晰感知到形状和方位,算是……一种保险。”
他将其中一根短棒递给薇拉,另一根递给莉莉安,自己则收起了最初那根。
“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两路探索。”
“兵分两路?”莉莉安的心猛地一跳,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错愕与不安。
要分开?在这种地方?
“为了效率,也为了平衡战力更稳妥些。”莱恩的目光转向薇拉,直接问道,“薇拉,以你现在的状态,大概能保持原本几成战力?”
薇拉略一思索,灰绿色的眼眸中神色坦然:“九成左右。伤势主要影响移动和耐力,短时间内爆发或应对突发状况,问题不大,疼痛可以忍受。”
莱恩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看向莉莉安:“那么,薇拉和你一组。我和雷克斯一组。”
“啊?要和雷克斯分开行动吗?”莉莉安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
雷克斯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担忧:“我……我不用保护大小姐了吗?”他
“薇拉的实力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情况,保护莉莉安。”莱恩看向薇拉,。
薇拉迎上莱恩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满脸写着不放心的雷克斯,笑着说道:“放心吧,傻大个,我会把你们家大小姐完好无损地带出去的。”
雷克斯闻言,看着薇拉沉静的脸庞,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嗯!那就……麻烦你了!一定要保护好我们家大小姐!”
莉莉安站在一旁,听着雷克斯傻气却无比认真的话语,感受着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关切,一股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起烫来。
她想说点什么,像往常一样,骄纵别扭的反驳“谁是他家大小姐”,或者强调“我才不需要特别保护”。
可此刻,看着雷克斯满是担忧的侧脸,所有到了嘴边的反驳都莫名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最终只是用力地攥住了手中冰凉的黑色短棒,仿佛要从中汲取支撑自己的力量,也仿佛在握紧难以言喻的心绪。
莱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最后确认般看了一眼镜壁上幽光闪烁的箭头标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了中间未知的通道。
他的背影很快被两侧镜壁复制,显得既清晰又虚幻。
“喂!等等我!”雷克斯赶忙跟上,但在踏入岔路前,他又忍不住回头,对着莉莉安用力挥了挥粗壮的手臂,,“大小姐!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啊!”
说完,他转身大步追着莱恩的身影而去,迅速消失在镜面反射的光影回廊中。
莉莉安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追随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直到薇拉清冷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走吧,”薇拉看了她一眼,灰绿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别看了。”
莉莉安倏然回神,脸颊似乎更烫了一些。她掩饰般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魔力短棒,跟随着薇拉,一同走向了右边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