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咬紧牙关，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的莉莉安。
金发的少女正柔弱地倚在莱恩身侧，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每一道都诉说着真实的痛苦。血迹与惊魂未定的颤抖不似作伪。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从未对她举起过手。
“我最后说一次——”
薇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在风元素的尖啸中清晰地传递出去：
“我、没、有、伤、害、她。”
可回应她的是雷克斯更加暴怒的咆哮，和又一记毫无保留仿佛要劈开山岳的重斩！
剑风压得人几乎窒息。
薇拉轻盈地旋身，衣袂在狂乱气流中翻飞，如同在惊涛骇浪边缘起舞的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倏然站定，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绵长而深沉，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纳入胸腔。与此同时，她抬起了双手。
刹那间，整个洞穴内的气流疯狂暴动！
无数道或细微或强劲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掌心上方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旋。
她开始吟唱，音节古老而晦涩，在这被镜子放大的空间里层层回荡，无数镜面中的她也同时开口，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庄严而诡异的和声。
雷克斯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他感觉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正在薇拉身前凝聚、攀升。
这可不是之前那些零散的风刃可以比拟的，是一种更庞大更凝实仿佛要撕碎一切的意志。
狂风在他身边呼啸，无形的手试图将他向后推开，将他身上的衣物割裂。
但雷克斯没有退，赤红的双眼里只有绿发的身影和必须被守护的誓言。
他低吼一声，土黄色的光晕再次暴涨，如同为他披上一层岩石铠甲，硬顶着越来越狂暴的风压，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向前迈去。
“雷克斯——！”
莉莉安的尖叫从后方传来。
“莱恩！求求你了，你快去帮他！薇拉她…她要下杀手了！雷克斯挡不住的！他会死的！”
莉莉安仰着脸泪水涟涟，混合着脸上的血痕显得无比凄楚可怜。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哀求，像易碎的琉璃。
“求你了……”她的声音微弱下去，“他……他真的会死的……求求你……”
莱恩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莉莉安眼中汹涌的泪水尚未滑落至下颌。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自己袖口的手指上，又掠过她苍白脸颊上真切的伤痕，最后，定格在她盛满惊恐哀求与泪水的冰蓝色眼眸里。
莱恩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飞快地掠过。
下一秒，他唇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好。”他应道，“我去帮他。你待在这里，千万别动，保护好自己。”
莉莉安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下去，她用力点头，晶莹的泪珠随着动作甩落，松开几乎要将他袖口布料攥裂的手指，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一块巨大镜面形成的夹角，才瑟缩着蹲坐下来，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那样就能从冰冷的镜面获得虚幻的安全感。
莱恩不再看她，看似随意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锵——！”
一声清越的嗡鸣，雪亮的刀身脱离刀鞘，暴露在无数镜面反射的惨白光芒下。
刹那间，千万道森冷的寒光自刀身迸发，交织成一片凛冽的光网，仿佛将洞穴内本就混乱的光影与温度，又硬生生割裂、降低了几分。
他朝前踏出一步。
“砰——！”
一以他足尖为中心，细密如蛛网的裂纹瞬间在镜面上绽开，高度凝聚的风与雷的元素之力在他足底交织、压缩、然后轰然爆发！
他的身体，就在这一步踏出之后，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而是快！
快得像一道挣脱了弓弦束缚的黑色箭矢，快得像一道撕裂了混沌光影的冷电！
镜面中只留下一连串拉长的残影，前一瞬，他还在莉莉安身前，下一瞬，那道冰冷的刀光，已如流星划破狂暴的风元素乱流，直刺战场最核心绿发飞扬的身影！
而现在薇拉才刚刚完成了吟唱的最后一个音节。
她身前的空气剧烈扭曲，无数道半透明边缘却锐利无比的淡青色风刃瞬间凝聚成形，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她前方的空间。
随着她纤手向前一挥——
“咻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响成一片，如同死神的叹息，成百上千道风刃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朝着雷克斯倾泻而下！这是足以将钢铁绞成碎片的杀招！
雷克斯狂吼着，巨剑舞成一片暗黄色的光幕，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响成一片，火花在风刃与剑刃的碰撞处不断爆开。
他挡住了正面最猛烈的冲击，但风刃太多，太密，从四面八方袭来。
十几道漏网之刃划过他的身体，在他结实的肌肉上割开一道道血口，衣物瞬间被染红、割裂。
巨大的冲击力迫得他单膝跪地，巨剑深深插入镜面，死死支撑着身体，牙龈咬出了血，却依旧死死瞪着薇拉，不肯倒下。
正如之前所知，薇拉拥有极高的风元素天赋与亲和力，早在十岁时便能独立施展六环的高阶风元素魔法。
此刻她所释放足以将寻常对手撕碎的五环风系魔法，对她而言，消耗或许并不比随手挥出一道普通风刃大上多少。
看到雷克斯浑身浴血却仍如困兽般顽抗，她灰绿色的眼眸深处复杂的心绪飞快掠过或许有无奈，或许有喟叹，但唯独没有杀意。
她本意只想压制、制止，从未想过取其性命。眼见雷克斯伤势加重，她指尖微动，便准备散去那呼啸的狂风，结束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战斗。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的刹那——
一道黑影以远超她预期的速度无视了尚未完全散去的风刃之雨，穿透狂暴气流的阻隔，瞬息间已逼至她身前！
是莱恩！
银白的短刀在乱舞的光影中划出一毫无花哨的直线，冰冷的刀尖直指她白皙的咽喉！
快！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刹那间，无数记忆的碎片掠过薇拉的脑海，零星的对话，训练场扬起的尘埃，阳光下挥汗如雨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很久以前。
空旷的训练场上，阳光炽烈，某个沉默的身影日复一日地挥动着手中的刀。
那家伙曾一边擦汗，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真正的快，不是指移动的速度。当近战技艺快到极致，就像一道光。”
当时薇拉听了，只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她拥有傲视同龄人的风元素天赋与亲和力，意念所至，气流随心而动。
在她看来，绝大多数对手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就会被无形的风拒之门外，或干脆被风刃逼退。那个嘴上不饶人的家伙似乎也确实从未在她的风墙与风刃下讨到过便宜。
她那时只把这番话当作对方为自己屡战屡败找的借口，甚至还时常拿这个来揶揄对方。
直到此刻。
直到这抹比记忆中任何一次练习都快、比训练场上的阳光更冷冽的光真正撕裂空气直奔她咽喉而来。
原来如此。
一抹冷电般的轨迹，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不断放大，清晰地诠释了那个她曾经不以为然的道理——
原来，光，真的是可以用来杀人的。
“莱恩，难道连你也——”
她的质问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吼——！”
身后，传来一声如同受伤远古凶兽般的咆哮！
浑身浴血的雷克斯，竟然硬扛着残余风刃的切割凭借着蛮横无比的意志和土元素的加持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手握住剑柄，肌肉膨胀到极限，将巨剑抡成充满毁灭力量的半圆！
“给我——散！”
怒吼声中，狂暴的剑气混合着土黄色的光芒轰然爆发，将周围残存的风刃强行震散，而他本人也如同出膛的炮弹从另一个方向，朝着薇拉猛冲而来！
前后夹击！
绝杀之局！
薇拉立于两道致命攻势交汇的中心，浅绿长发在紊乱狂暴的气流中肆意狂舞，如同风中挣扎的破碎旗帜。
她凝视着两道转瞬即至的轨迹，莱恩直指咽喉的冰冷突刺，与雷克斯那狂暴的决死冲锋。
难以言喻的晦涩神情自她眼底飞快掠过，她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碾过自己失了血色的下唇，随即，动摇的微光如同被寒风吹灭的最后一点余烬。
沉静的灰绿色眼眸此刻仿佛极地深冬时节彻底封冻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周遭破碎飞溅的镜面碎片以及两道裹挟着死亡气息急速逼近的身影。
温和，犹豫，不忍，退让……所有这一切，在此刻，在她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的悬崖之时都消散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躁与暴戾毫无征兆地冲上她的心头，烧灼着理智，什么试探，什么观察，什么更深层的打算与计划……在眼前这毫不留情的杀意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可笑。
何必再忍？
这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出，缠绕住她的思绪。
既然他们执意要取她性命，既然退让与解释只换来更凶狠的攻击……那不如，就在这里，彻底了结。
以她的能力，即便处理掉这两个麻烦的家伙，也足以独自走出这该死的迷宫。
不过是提前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同行罢了。
近乎妖异的猩红悄无声息地染上了她灰绿色眼眸的深处。
“好。”
薇拉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就……如你们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气质陡然一变，放弃了所有守势，甚至不再去计算两道攻击的轨迹与时间。
原本微微下垂的双手以奇异而流畅的韵律缓缓抬至胸前，十指翻飞，结成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
“嗡——！！！”
以她所立之处为核心，整个巨大镜穴内，残存的所有风元素，不，是所有能够流动的气，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君王之手攥住，继而疯狂争先恐后地向着她汇聚而来！
一个直径超过十米、肉眼清晰可见的淡青色巨型气旋，几乎在她手印结成的同时轰然显现！
气旋以恐怖的高速旋转，发出低沉如远古凶兽咆哮般的呜咽，产生可怕的吸力。
地面上、岩壁上散落的大小镜片，甚至稍小一些的碎片，都被这股力量无情卷起，吸入漩涡，在高速旋转中相互撞击、摩擦，化为致命的晶莹粉尘！
洞穴内原本就如鬼魅般扭曲舞动的惨白光带，被这骤然成型的毁灭气旋彻底撕碎，化作无数道疯狂抽打毫无规律的刺目光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宛如末日降临的序曲。
她结印的双手，看似轻柔地向前一推，动作优雅仿佛只是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扉。
然而，直径超过十米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淡青色气旋，却如同从沉眠中被彻底惊醒的洪荒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左右夹击而来的莱恩与雷克斯无情地碾压而去！
两人瞬间被卷入其中！
“嗤啦——！”
“呃啊——！”
风，不再是之前那种相对柔和的推力或切割。
在薇拉毫无保留的操控下，气旋内部每一道气流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锯齿，最沉重的钝器！
它们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疯狂地切割、撞击、挤压。
莱恩瞳孔微缩，身形在狭窄的缝隙间急速变幻，但无形风刃依旧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血痕，另一道则狠狠撞在他的肩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微滞。
他反手一刀斩出，雷光闪烁，却只没入狂暴的气流，如同泥牛入海。
雷克斯的处境更为糟糕。他体型更大，动作相对迟缓，在如此密集无死角的攻击下简直成了活靶子。
巨剑沉重，挥舞起来需要时间，而风刃无穷无尽。他身上的土黄色光晕在急速消耗、明灭，一道道新的伤口叠加在旧伤之上，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每一步踏出都在镜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混蛋！”他嘶吼着，巨剑狂舞，劈碎一道道风刃，但更多的风刃接踵而至，在他身上添加着新的伤痕，如同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凌迟。
薇拉站在气旋的中心相对平静的地带，双手维持着手印，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眼神冰冷如铁。
更多的风元素从她体内涌出，融入气旋。
气旋上方，混乱的气流开始凝聚、塑形，隐隐勾勒出一只庞然大物的轮廓，是一只完全由狂暴风元素构成翼展惊人的青色巨鸟虚影！
它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边缘流转着切割空气的厉芒，巨大的鸟喙微微张开，仿佛能吞噬光线。它尚未完全成形，但那恐怖的能量波动，已让整个洞穴的镜面都开始嗡嗡震颤！
薇拉终于垂下目光，看了一眼下方在气旋中挣扎的两人。
路，走到这里，已经无法回头了。
青色巨鸟的虚影越发凝实，它微微低头，空洞而巨大的眼睛锁定了下方的莱恩和雷克斯，作势欲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雷克斯——！莱恩——！”
一个清亮而决绝女声从战圈的边缘响起！
是莉莉安！
她不知何时已不再瑟缩于角落，反而向前踏出了几步，站在了破碎镜面的边缘。
“我来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