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帮你们！”
雷克斯眼角的余光瞥见纤细却毅然决然的身影，竟从相对安全的角落冲出朝着这毁灭性的气旋中心，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跑来！
冰蓝色的光芒在莉莉安周身绽放，化作一层薄而坚韧的护盾，艰难地抵御着外围散乱风刃的切割。
那一瞬间，雷克斯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战斗，什么伤痛，什么愤怒的对手，全都被滚烫的情绪冲垮了。
她真好。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她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明明脸色苍白得吓人，明明应该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可她来了。
握着剑，带着伤，冲进这足以绞碎钢铁的死亡风暴里，只是为了帮他。
大小姐……
“大小姐——别过来！！！”
他嘶吼出声，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转身冲向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可能袭向她的风刃。
可无处不在的切割之风太密太急，他每向前挪动一步，都有更多的伤口在身上绽开，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泊里。
但他不管，他只是一遍遍试图挥剑劈开前路的风墙，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越来越近的身影，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到她面前，挡住她，保护她！
她跑得很快，冰元素护盾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却顽强地支撑着她穿过最危险的外围。
近了，更近了……近到雷克斯能看清她被气流拂乱的金发，看清她脸上让他心口抽痛的伤痕，看清她冰蓝色的眼眸——
莉莉安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焦急。
盛满了不顾一切的担忧。
盛满了……为了他而燃起的决绝火焰。
一股暖流轰然冲垮了雷克斯的所有防线，瞬间淹没了伤口的剧痛，浇熄了狂暴的愤怒，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告诉她别怕，告诉她有他在，告诉她……
可就在这时，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翻腾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
因为雷克斯看见，莉莉安手中细剑在急速靠近的过程中，正在……变化。
不是错觉。
剑身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又像是融化的蜡，从剑尖开始，以一种诡异而迅速的方式缩短、变形。
精钢打造的剑身扭曲着，重塑着，最后在他眼前，在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彻底变成了一柄——
短刀。
一柄与莱恩手中那柄制式、长度、弧度都一模一样的短刀。
她周身冰蓝色属于莉莉安的寒冰气息，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剧变。
冰蓝迅速褪去、污染，被凛冽的青色所取代，寒意转化为刺骨的锋锐，守护的意味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冰冷的——
杀意。
雷克斯的瞳孔收缩几乎只剩下两个针尖般的黑点。
他看见莉莉安抬起了头。
苍白，带着伤，楚楚可怜。
可上面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陌生得让他浑身血液倒流。
这绝对不是莉莉安会有的笑容，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会有的笑容。
“不……”
雷克斯举起了短刀，反射着洞穴内扭曲混乱的光，刀尖一点寒芒瞄准的，是他的后心。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瞬间凝固。呼啸的风刃擦过雷克斯的身体但他感觉不到疼。
鲜血从旧伤新痕中不断涌出，温热黏腻，他也感觉不到。
不远处，薇拉脸色苍白地维持着那恐怖的青色巨鸟，莱恩的身影在风中飘忽不定，这些他都看不见了。
雷克斯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越来越近的短刀，和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冰冷的笑容所占据。
躲不开。
也……不想躲了。
有些人是被刀杀死的。
有些人，是被心里的什么东西杀死的。
雷克斯觉得，自己大概是后者。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只是徒劳地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利刃穿透血肉的冰冷触感并没有到来。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利器刺入肉体的闷响在他身前极近的位置响起。
可是却不是他的身体。
雷克斯猛地睁开了眼睛。
莱恩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与“莉莉安”之间，背对着他，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而在莱恩的手中，握着另一柄同样制式的短刀，刀身已然没入“莉莉安”的胸口，只留下刀柄在外。
“莉莉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她冰蓝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瞪大，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一截染血的刀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涌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口……透明如同融化水晶般的液体，在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为……为什……”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粗糙，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又像是镜子碎裂时的刺耳尖鸣，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莱恩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握着刀柄的手腕沉稳地一拧，然后向前又轻轻送了一寸。
“咔嚓……咔嚓嚓……”
无数道细密的裂痕以伤口为中心，瞬间爬满了她的脸颊、脖颈、手臂、全身！
与莉莉安别无二致的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将惊恐、错愕、怨毒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莉莉安”整个身体，碎裂成了千万片大小不一透明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琉璃人像，朝着地面纷纷扬扬地落下。
每一片碎片都在周围无数镜面的映照下，折射出无数个破碎正在做出不同表情的她，哭泣的，微笑的，尖叫的，哀求的……光怪陆离，如同地狱的景象。
碎片在下坠的过程中便迅速失去实体，化作无数闪烁细碎的光点，如同夏日坟场飘起的磷火，又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再无踪迹。
只有一小滩透明如同清水般的液体残留在镜面上，以及由骑士长剑变化而来的短刀，跌落在液体旁。
洞穴中，庞大的青色巨鸟虚影，在“莉莉安”碎裂的同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呼啸的风刃，所有撕扯的气流，所有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突兀地停滞在半空，然后，无声地地消散。
青色巨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庞大的身躯化作缕缕青烟般的风元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再无半点痕迹。
“呼……呼……”
薇拉放下了维持着手印的双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脸颊。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水滴落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累死我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从“莉莉安”楚楚可怜地出现在她视野里的第一秒开始，薇拉的目光就没有完全离开过莱恩。
灰绿色眼睛深处始终盘旋着无声的疑问。
后来，“莉莉安”开始哭泣，开始指控，开始用脆弱而依赖的眼神看向雷克斯，薇拉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再次，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莱恩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你发现了吗？
而莱恩，在雷克斯愤怒质问时，他也曾看似不经意地回以短暂的一瞥。
发现了。
真正的莉莉安，看向雷克斯的眼神，从来不是这样的。
里面掺杂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习惯性的命令与依赖，隐藏的别扭与关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情愫，以及更多被骄纵外壳包裹的傲娇。
那种眼神，是独一无二的，带着温度，带着棱角，带着活生生属于“莉莉安”这个人的全部印记。
但这个“莉莉安”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潭没有生命力的死水，看似盛满了情绪，深处却是一片空洞。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所以，当他们在那个充斥着怀疑与愤怒的逼仄回廊里，目光短暂交汇的刹那，莱恩和薇拉就已经交换了确认。
这个“莉莉安”是假的。
那么，接下来呢？
立刻拆穿？动手清除？
不，那太浪费了。
一个如此惟妙惟肖的假货，出现在这诡异的镜之迷宫里绝非偶然。它一定有目的，有意图。与其在迷宫里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不如……将计就计。
看看这个假货想把他们引向何方，看看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最终通向何处，看看这重重镜影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莱恩用眼神询问：配合我？
薇拉用睫毛的颤动回应：好。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拉开了帷幕。
薇拉扮演消耗颇大但仍有威胁的恶人，用风刃和魔法给予压力。
莱恩扮演被蒙蔽、急于找到同伴、对受害者深信不疑的领队。
而假莉莉安，则尽情演绎着她的委屈、恐惧和依赖，一步步将雷克斯，也或许是将他们所有人，引向某个预设的终点。
只有雷克斯是真实的。
将忠诚与守护刻进骨子里的傻小子，从头到尾，每一分担忧，每一寸愤怒，每一次心疼欲裂的冲动都是真的。
他看着“莉莉安”时，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愧疚、自责，还有笨拙得不知如何表达的情愫全都真切得灼人。
所以，当假莉莉安终于图穷匕见，亮出獠牙，将伪装的长剑化作致命的短刀，刺向对她毫无防备的雷克斯后背时……
莱恩早已准备好了。
薇拉走了过来站在莱恩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镜面上正在缓缓蒸发最后也消失无踪的透明液体，以及旁边孤零零的短刀。
“演得不错，”她淡淡道，“可惜，眼神不对。”
莱恩俯身捡起地上的短刀，指腹擦过冰冷的刀身，然后将其收起。薇拉看着他的动作，灰绿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第一眼。”
“我也是。”薇拉疲惫的笑了笑。
莱恩对着薇拉点了下头。
实际上，他确实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个“莉莉安”的异样。
违和感很细微，却如鲠在喉。
她说的话，她的遭遇，听起来离奇却又并非全无可能，但就是有哪里不对。
莱恩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可潜意识里，他毫无根据地觉得薇拉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尽管他深知人心难测，也从不敢过分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正是这份难以言说的直觉，让他选择了按兵不动，只是冷眼旁观。
他想看看，这个“莉莉安”究竟想把他们带向何处，这精心编排的戏码，最终图谋的是什么。
而真正让他彻底确认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少女绝非本尊的，恰恰是最后那一刻，莉莉安攥着他的袖子，仰着泪痕斑驳的脸，用无助与极致哀求的眼神望着他，恳求他去帮助雷克斯。
那绝对不是他记忆中的莉莉安会做的事，更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真正的莉莉安，骨子里是高傲的。
即使担心雷克斯到了极点，她也更可能用别扭的语气让他去帮忙，而非如此直白、如此卑微地恳求。
她看他的眼神，或许有依赖，有习惯性的别虐，但绝不会是全然将自己置于弱势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人的讨好哀怜。
镜子或许能完美复刻一个人的容貌，模仿她的声音语调，甚至窃取并编织出合乎逻辑的记忆碎片。
但它永远无法复刻独属于灵魂的底色，在漫长相处中沉淀下来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真实反应，深植于性格骨髓里自然而然的姿态与眼神。
那个东西，叫真心。
而假货没有心。
薇拉没有再追问，她安静地看着最后一点光尘消散在空气里，看着周围无数镜面中破碎又重组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雷克斯……
他还保持着之前试图前冲却又僵住的姿势，半跪沾染着自己血迹的镜面上。
他的眼睛空洞地瞪着“莉莉安”消失的地方，瞪着那滩液体最终蒸发后留下的湿痕。
“大……大小姐……”
雷克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滴出血来。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镜穴中永恒不变的扭曲的光无声地流淌着，映照着他跪在地上狼狈而破碎的身影，映照着不远处莱恩和薇拉沉默的侧脸，也映照着空气中魔力激荡后的微尘。
雷克斯往前爬了一步，沾满血污的手掌按在冰冷的镜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他的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伤口在流血，在疼痛，在叫嚣。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地方，盯着那片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残留着所有幻觉与温暖的虚空。
“大小姐……呢？”
他抬起头看向莱恩，总是清澈、憨直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茫然。
“大小姐……她在哪？”
莱恩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光怪陆离的镜面，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能确定刚才那个绝对不是莉莉安。看来，这一层的试炼，除了最初制造迷失感的精神压力，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它能通过镜面窥探、收集我们的信息，甚至记忆碎片，然后塑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复制体，对我们进行欺骗和诱导。”
说到这里，莱恩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转向另一边正走过来的薇拉。
薇拉在雷克斯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看着这个失魂落魄浑身是伤的傻大个。
“喂，傻大个，现在脑子清醒点没有？”她的语气说不上温和，但也没多少讥讽。
说话间，她从怀中出一个精致的小瓶，随手丢了过去。
雷克斯下意识地接住，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中冰凉的治疗药剂瓶。
薇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吗？从你见到那个假货的第一眼起，你就已经不正常了。莱恩说得对，先前在迷宫中不断积累的压力、焦躁，那些负面情绪被这里的环境无声地放大、渗透，侵入了你的精神，让你变得偏执、易怒，完全丧失了冷静判断的能力。”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向自己的脖颈，从衣领内扯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个精致的挂坠。
挂坠由四块不同色泽的细小宝石镶嵌成四叶草的形态，在洞内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奇异的光泽。
“要不是我一直戴着这个护符恐怕我也会或多或少受到影响。”薇拉指尖轻轻拂过挂坠，“很可惜，这迷宫的精神侵扰虽然诡秘，但强度似乎还没到能突破这护符防护的程度。不过，它确实让我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片区域，这些镜子，它们在主动有意识地试图侵染我们的精神，放大我们内心的波动。”
雷克斯默默地将治疗药剂倒在伤口上，清凉感带来些许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听着薇拉的话，回想起之前的经历。
是的，在“见到”莉莉安之后，他原本就滋生的焦躁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变得冲动、易怒，甚至对莱恩恶语相向，对薇拉拔剑相向……
他羞愧地低下头，声音沉闷：“对不起……我……我差点了酿成大祸，我……”
“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薇拉打断了他没什么意义的自责，“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她话锋一转，灰绿色的眼眸看向雷克斯。
“至于你家大小姐……你好好想想，还记得我们刚遇到你们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