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的时候，莉莉安看见了。
惨白，锐利，像冬天结在屋檐下的冰棱，在视野里划出一道弧线。
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追不上，只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意，冰冷得像要把空气都冻住。
说实话，莉莉安知道自己躲不开“莱恩”这种距离的一刀。
身体素质摆在那里，速度摆在那里，这一刀的角度和力道都不是她能应对的。
所以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选择，最符合眼下困境的选择。
她侧身把肩膀迎了上去，刀刃切入皮肉的声响在耳边炸开，但比她咬紧牙关时牙根发出的酸涩摩擦声还要轻。
血喷涌出来，瞬间洇湿了衣料，在浅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暗红。
莉莉安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
疼。
疼得她几乎握不住剑。
但她把惨叫咽回喉咙里，死死咬住牙关，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对方速度快得离谱，那就想办法让对方真正伤到自己。刀刺入身体再拔出来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瞬，那也是她的攻击窗口。
就在刀刃刺入她肩膀的同时，莉莉安手中的细剑已经刺了出去。
像一道流星，像一条毒蛇，直取对方胸口。
这一剑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心、惯性、甚至受伤侧倾的身体，全都压在上面。剑尖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但莱恩太快了。
他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拧转身体，剑刃贴着他的肋骨擦过，紧接着他后退三步，连手里的刀都不要了，就这么远远站着，歪头看她。
“用这种方式来伤我？”他摇头笑了笑，“天真。”
莉莉安的心沉了下去，这已经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
用受伤换来的破绽，以命搏命的打法。如果连这都打不中，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碰到这个怪物。
血从指尖滴落，在光洁的镜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硬拼是拼不过的，莉莉安一直都知道，不然刚才也不会选择以伤换伤。
这假莱恩的身体素质强得离谱，速度太快，远程攻击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力量和速度被全面压制，魔法也无法命中。
穷途末路。
周围的镜子里，无数莉莉安，无数莱恩，在这片被镜面包围的空间里对峙着。
那些倒影也在看着她，仿佛在问同一个问题——你该怎么办？
是啊，她该怎么办。
但战斗不会给人喘息的时间。
假莱恩已经再次冲了上来，手上虽然没有武器，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莉莉安看着他冲过来的身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两天前，沼泽地里，莱恩为了救他们击杀巨型蛤蟆怪物的样子。
那时候她站在远处想的是这人强得太恐怖了，还好攻击的不是自己。
结果这个念头居然以这种方式成了真。
她脸色一苦，但紧接着，另一个画面也浮上脑海，莱恩赶来之前，她为了护住雷克斯，硬扛了那只蛤蟆的舌头冲击。
一瞬间，她心里涌出过某种感觉。后来莱恩来了，她没能把那招使完，但感悟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一直在她心里发酵。
现在倒是使用这一招的好时候。
于是她手中的细剑上开始缓缓散发着冰蓝色的光晕，起初只是像晨曦中湖面上升起的薄雾，但随着莉莉安将魔力注入，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铺天盖地的冰元素从剑身上蔓延开来，像是被注入了扩音器，朝四面八方扩散。
空气中隐隐闪现出些许荧光。
细看之下，才发现长廊中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冰线在镜面之间来回交织，细得几乎看不见，加上周围是镜面长廊，在凌乱的光线中完全隐形。
它们无声地飘荡，铺满了整个隧道，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网。
而假莱恩的身影已经冲进了这张网里，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刚刚成型的冰丝完全拦不住他，一碰就被带断了。
但随着冰丝的数量不断增加，情况开始变化。
一根微不足道的冰丝可以被随意扯断，但十根、百根、上千根同时缠上来，就成了无形的枷锁。
他的速度硬生生慢了下来。
“莱恩”下意识用手刀去斩那些冰丝，斩断一根，又有十根缠上来；斩断十根，又有百根在空气中悄然凝结。
冰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覆盖在他身上，甚至开始在他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划痕。
莉莉安的身影在冰丝的网中穿梭，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肩膀上的伤口每次牵动都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皱眉。
魔力在疯狂消耗。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储备正在飞速下降，像漏斗中的沙粒一样不可挽回地流失。
但她不在乎了。
她要活下去。她要见到她想见的人，蠢货雷克斯，板着脸的莱恩，还有等着她回去的人。
就这么简单。
冰丝越来越密，越来越硬，假莱恩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从伤口里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透明像水银一样的液体。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冰丝像无数条缠绕的蛇，把他的四肢、躯干、刀刃一层层裹住。
然后，在他动作迟滞了一瞬间——
对莉莉安来说，这就够了。
她抓住对方身体真正僵住的这一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细剑像真正的流星一样刺了出去。
这一次，对方再也没有闪避的空间了。她整个人像一道崩裂的彗星，直接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假莱恩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奇异的痛觉从胸口传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口，边缘整齐，从伤口里流出水银般的透明液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周围的冰丝已经全部涌上来，像蜘蛛茧一样把他完完整整地包裹住。紧接着，那些冰丝收紧，将他的身影切割成无数碎片。
莉莉安站在不远处，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只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刚才那一击对她的身体负担确实不小。但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消失的复制人。
赢了。
一股奇异的成就感浮上心头，紧接着就是潮水般的疲惫和疼痛，让她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赢了。
终于赢了。
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莉莉安低头看着地上消散的光点，看着自己肩头的短刀，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中她原本精致的面容上全是汗血，全是疲惫。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颊上，被汗水和血糊成一绺一绺的。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她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但那双冰蓝色眼睛是亮的。
很亮，像是冰面下透出的光，像是深夜里亮起的星。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镜子里那个她也在笑。两个她隔着镜子对视，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又像是同一个人。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莉莉安，你要记住，剑不只是武器，它是你身体的延伸。冰元素也不只是魔法，它是你意志的延伸。”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剑是身体的延伸，所以握剑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就不再只是身体，而是武器。冰元素是意志的延伸，所以凝冰的那一刻，她的意志就不再只是意志，而是力量。
她不是在和假莱恩打，她是在和自己心里的恐惧打。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背挺直，像一柄剑，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花。
镜子里，无数个她也挺直了背，镜子里的光落在她身上，光穿过她的伤口，穿过她的疲惫，穿过她的狼狈，照出她眼睛里的那一点亮。
是骄傲。
是罗斯戴尔家族世代传承的骄傲。是战士的骄傲。
她赢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她不能死在这里。
雷克斯还在等她，那个蠢货还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喊她“大小姐”。
她要是死在这里，那家伙一定会哭得很难看吧。还有莱恩，还有那些等着她回去的人。
她还有要见的人，还有要保护的人，还有要一起走下去的人。
所以她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