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从怀中摸出最后几瓶疗伤药，瓶身上沾着她的血，滑腻腻的。
她将刺穿肩膀的短刀一把拔出，刀刃脱离皮肉时带出一串血珠，落在地上，在镜面上晕开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莉莉安咬了咬牙，将短刀丢在地上，金属与镜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拧开药瓶，正要往伤口上倾倒药液——
“大小姐——！”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在镜廊中回荡，被无数镜面反复折射、叠加，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呼喊同一个名字。
莉莉安的手猛地一抖，药剂差点脱手。
“大小姐——！你在哪儿——！”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明显是雷克斯的声音在镜廊中回荡，若是放在平时，莉莉安或许会松一口气，会因为终于找到同伴而感到安心。
但此刻，她只是握紧了剑柄。
刚才假雷克斯的拥抱还历历在目，如果不是她提前察觉了破绽，此刻她已经和消散的光点一样，化作一地碎片了。
所以当雷克斯的声音再次传来时，莉莉安感受到的不是安心，而是警惕。
不远处的拐角，三个人影先后冲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雷克斯，他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已经结痂或仍在渗血的伤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脚步依然又快又沉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
紧随其后的是莱恩，他的状态比雷克斯好一些，但衣袍上也多了几道裂口，最后面的是薇拉，浅绿色长发有些散乱，步伐依然轻盈，但眉宇间也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三个人看见莉莉安，同时愣住了。
雷克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抬腿就要往这边冲，也就在此时，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莱恩的手按在雷克斯胸口，把他挡在原地。莱恩盯着对面的莉莉安，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细打量了一遍。
雷克斯急了：“你干嘛？那是大小姐！”
雷克斯那句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片刻。
莉莉安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而刚碎成渣的两个复制人，一个是莱恩的模样，另一个正式是雷克斯的模样。莱恩和薇拉也各自遇到过莉莉安的复制体，此时自然是十分警惕的。
只有雷克斯这个似乎永远记不住教训的傻小子，还在凭着本能横冲直撞。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嘟囔了一句。
“噢……是、是这样……”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冲动了。”
莱恩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雷克斯落在对面的莉莉安身上。
经历了刚才的一切，莉莉安已经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雷克斯，你有没有什么……只有你和莉莉安才知道的小秘密？”
雷克斯愣住了。他挠了挠头，看看莱恩，又看看对面的莉莉安，一脸茫然：“秘……秘密？”
对面的莉莉安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对面这三个人会问这种问题，更没想到莱恩会用这种方式来验明身份。
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最有效的方法。
假货能复制容貌、声音、甚至记忆碎片，但复制不了那些只有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往事。
雷克斯挠着头想了半天，然后，他的整个人都红透了，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有……有一个……”他结结巴巴地说。
“说。”莱恩的语气不容置疑。
雷克斯看了看对面的莉莉安，又低下头，扭捏得像个犯了错的大孩子，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就是……就是大小姐小时候……”
对面的莉莉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一次……”雷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一次大小姐翻墙出来玩，结果没算好位置，翻出来直接掉进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掉进了装牛粪的板车里。”
寂静。
整个隧道里一片寂静。
然后——
“雷克斯——！！！”
莉莉安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她的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整个人都冒着热气。她扔了剑朝雷克斯冲过来，拳头已经攥紧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这辈子都不说出去的吗——！”
雷克斯吓得捂住耳朵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莱恩身上。
“莱恩让我说的！他说要说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
“那你也不能说这个——！”
莉莉安追着他一顿好打，剑早就扔了，就用拳头捶，用脚踢，逮着什么就往他身上招呼。
雷克斯抱着头蹲在地上，任她打，嘴里不停地求饶：“大小姐我错了！大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你还敢有下次——！”
莱恩看着这一幕没绷住笑了一下，薇拉在旁边也笑出声来。
“看来是真的。”
莱恩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弯腰捡起莉莉安扔在地上的剑。
“蠢货！笨蛋！乡巴佬！土包子雷克斯！”
“大小姐我错了……”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薇拉走过来，站在莱恩身边，看着愿打愿挨的两个人，看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感情真好。”
过了一会，莉莉安终于打累了。
她喘着气站在雷克斯面前，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小姐……你还生气吗？”
“废话！”
“那……那你还打吗？”
莉莉安瞪着他抬起手，雷克斯赶紧又抱住头，但手落下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在他头上摸了摸，像是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是真的。
“下次再敢说出去，”莉莉安的声音凶巴巴的，但红透的耳根出卖了她，“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她，傻傻地笑了。
“知道了，大小姐。”
莱恩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药剂。莉莉安接过来，低头处理肩膀上的伤口。雷克斯凑过来想帮忙，被她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薇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她等莉莉安处理完伤口，才开口问道：“对了，莉莉安，你那边怎么回事？你跟着那个假莱恩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莉莉安沉默了片刻，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没什么。就是碰到一个假的雷克斯，一个假的莱恩。我把他们都打趴了。”
雷克斯的眼睛瞪得老大：“都？两个？”
“废话。”莉莉安把药剂倒进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但还是昂着下巴，维持着骄傲的模样，“那个假莱恩还挺能打的，不过也就是能打而已。”
她没有说假雷克斯说了什么让她心动的话，没有说她差点信以为真的画面，没有说自己面对假莱恩时有多害怕，更没有说自己几乎是拼了命才活下来的。
她只是昂着头，看着他们，露出骄傲的笑容。
“怎么？你们以为本小姐会被那几个假人骗到？”
雷克斯立刻帮腔：“怎么可能！大小姐最聪明了！”
“那是。”莉莉安的嘴角翘起来，被吹捧得有些飘飘然。
“对了，大小姐。”雷克斯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们前面也碰到一个假的你。”
莉莉安愣了一下。
雷克斯挠了挠头，开始讲。他讲得很详细，假莉莉安是怎么出现的，怎么哭着说薇拉伤害她，怎么靠在他身上寻求保护，怎么给他上药，怎么握他的手，怎么靠在他肩膀上，怎么红着脸说要和他结婚……他一边讲，脸一边红。
红色从脸颊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整个人都红透了。
“不过还好，”他说，“莱恩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他把她杀了。”
他顿又挠了挠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可惜……”
话没说完，莉莉安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你在可惜什么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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