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面对一扇门,最简单的想法自然是推或是拉开一下试试,看看能否推开,于是莱恩便这样做了。
莱恩将手按在石门上,略微用力。
门纹丝不动,而掌心传来的触感异常清晰,石门冷得像隆冬时节赤手握住的寒铁,石料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和某种未知力量磨砺出如玉质般的温润触感。
如果不考虑几乎要冻僵手指的低温,这触感甚至可以称得上舒适。
见第一次没推开,莱恩再次发力,换了几个角度尝试,石门依旧岿然不动。莱恩收回手,眉头微蹙,这门显然需要用特殊的方式才能开启。
见莱恩推不开,雷克斯也凑了上来,深吸一口气,在不弄出太大动静的前提下使足了力气推了两下,石门依然沉默地拒绝了他。
“不行。”雷克斯摇了摇头,退后两步。
几人一时都有些懊恼,开始围着这扇门细细打量起来。
这就是一扇很普通的石门,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奇异之处在于门缝里透出的光。
那是淡淡的浅金色,温暖而柔和,与先前一路所经历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看着就让人觉得舒畅安心。
这大概是人类天性中的趋光性在作祟,温暖柔和的光总能带来安全感,无论是太阳、火堆,还是眼前这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芒,都能驱散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与不安。
“这扇门……难道就是底关?”雷克斯摸着下巴,“打开它,我们就能出去了?还是能找到什么东西?”
莉莉安点了点头:“应该是的。如果这样来看,先前那只蜘蛛就是类似守关的守护兽了。只不过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进来过,和它发生过战斗,就像那些挂在网上的探索者一样。蜘蛛消耗了不少力气,现在正好在休眠期。”
“那我们还挺幸运的。”薇拉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回那扇门上,“不过,就算我们成功通过了蜘蛛的考验,要怎么打开这扇门呢?该不会……要打开这扇门,必须先打败那只蜘蛛吧?那我们岂不是还得回去?”
她这么一说,莉莉安和雷克斯都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只蛰伏的巨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真如薇拉所言,他们就必须与那只巨蛛战斗。
那是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魔兽类型,而先前挂在网上的二十多具茧已经证明了挑战者的下场,其中有比他们弱的,也有比他们强的。
如果那些人都失败了,他们凭什么能赢?
而一旦失败,自己也会被吊在那张网上,像标本一样陈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不知要挂上多少年,比被野兽咬死或被刀剑砍死还要恐怖得多,在场的没一个人想如此屈辱的死去。
在他们各自思忖之际,莱恩的注意力却始终在那扇门上。
冰冷的触感和门后透出的温暖诱惑形成了奇异的张力。
莫名的冲动,或者说,被精心设计的吸引力正从那线光芒中渗透出来,轻轻叩击着莱恩意识的边缘。
像有个声音在低语,推开它,进来,答案就在里面。
那声音仿佛从他心底响起,又仿佛贴着耳畔呢喃,像无数柔软的绒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撩拨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瘙痒。
莱恩几乎就要顺从那股冲动,迈步向前,这股诱惑实在太过强烈,太过动人。
但他还是压制住了。
门已经试探过了,没有把手,说明它只能推开,或者依靠隐藏机关开启。
方才他们已用不小的力气尝试过,石门纹丝不动,证明蛮力无法奏效。
那么眼下只有两种选择,其一,找到隐藏的机关并将其破解;其二,用另一种意义上的蛮力——比如威力更强的爆破魔法,或是先前在遗迹中屡建奇功的爆破药剂强行破开。
开门的钥匙究竟是什么,艾伦是怎么过去的?他留下了暗号,他一定通过了这里……既然他能过去,这扇门就一定能够打开。
但如果这扇门并非单纯的石门,而是附加了什么魔法性质的封印呢?
莱恩心中思索着,再次将手掌贴上冰冷的门扉,同时调动魔力缓缓注入其中,试图感知这扇门的本质。它究竟是普通的巨石,还是被魔法符文或其他力量构筑而成。
就在他凝神感知的刹那,有什么东西,突然同步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存在于感知层面的脉动,一瞬间,莱恩感觉自己的视野仿佛脱离了身体,被某种力量推了出去,他竟能以第三视角看见自己。
莱恩看见自己的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同时,一股纯白的气流透过他的手掌传入石门之中,又从石门中回流而入,沿着他的手臂涌入躯干,最终流向背包。
背包中那两枚晶体,从漆黑怪物体内得到的暗红色十二面晶体,以及从蛤蟆体内挖出的墨绿色十二面晶体此刻正如两颗引擎般,同时震颤起来。
它们在同频共振,一股相似的波动,在莱恩、石门以及两枚晶体之间来回游走、交互,仿佛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系统。
波动愈演愈烈,莱恩甚至无法将自己的手掌从石门上抽离。
他心下警兆顿生,正要强行挣脱,却已来不及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然袭来。
莱恩只觉得眼前一黑,无尽的晕眩与失重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在刹那间被切断、拉远、模糊。
最后留下的清晰感觉,是掌心下石门那冰冷的触感,但很快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
纯白。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际,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只有柔和到令人心悸的纯白色光芒,充斥了视野所能及的一切。
莱恩感觉自己站在这片纯白之中,却又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
我是谁?
我在哪?
刚才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混乱和空白之后,属于莱恩·维尔特的记忆和认知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重新变得清晰。
巢穴,蛛网,石门,队友……
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进了某个地方,这是哪,精神世界?幻境?
还有那两颗晶体……
莱恩试图动一下自己的手指,虽然感觉有些滞涩,但确实能够控制这具身体,或者说,这个意识体。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呈现出半透明的轮廓,如水中的倒影般浮动不定。
自己现在这是精神体,或者意识体?他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正当莱恩心中翻涌着这些疑问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直接在他身旁响起。
不,与其说是在耳畔,不如说是在脑海里,在这片纯白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回荡,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在开口说话。
“欢迎,幸运的来访者。”
这声音平静而温柔,是一道儒雅的男声,听上去充满了智慧与岁月的沉淀。若要莱恩打个比方,大约有些像初级部的埃德加·莫里斯部长一样,属于真正智者从容不迫的语调。
莱恩猛地抬头,纯白的空间里,距离他大约十步之外,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与这片空间几乎融为一体的银白色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垂到脚踝。
长发下是一张年轻而完美的脸庞,肤色白皙,五官精致,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自然最精心的雕琢。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白色长袍,袍角无风自动,流淌着珍珠般的柔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眸,像熔化的黄金,又像凝固的阳光。
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能看穿时光与灵魂的力量。
尖长的耳朵从银发间露出,也同时明确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
这竟是一位精灵。
经历了外面那诡异莫测的森林迷宫,结束了与无数漆黑怪物的厮杀,破解了镜像交错的镜之迷宫,又刚刚绕过那只盘踞在尸茧中央的巨蛛、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死亡空间,最终来到一扇石门前。
当莱恩把手搭上那扇门,被一股力量拽入这片疑似精神空间的纯白之境时,他竟看到了一位精灵。
这个事实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堆积如山的迷雾。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他们所在的,真的是一座精灵遗迹。这里面,真的有精灵存在。
这个认知让莱恩一时间有些错愕。
而对方似乎有意给了他消化信息的时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莱恩半透明惊疑不定的意识体轮廓,既不催促,也不开口。
莱恩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动,迎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沉声开口: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同伴呢?是你把我弄进来的吗?”
随着莱恩开口,他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说来奇妙,当话音出口之后,他对这具意识体的掌控感又清晰了几分。
更令他暗自警觉的是,他真正打算问的其实只有前两句话,后面那句“是你把我弄进来的”本是心中所想,却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这片空间,难道会放大内心的念头?
面对莱恩一连串的质问,银发精灵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笑意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戒备。
“请不必惊慌,年轻的访客。这里是忆念之间,一处独立于外界时间流逝的精神领域。你的同伴们安然无恙,他们仍在门外,对此地发生的一切并无感知。”
他的声音直接在莱恩的意识中响起,如同山涧溪流。
“至于我……你可以称我为瑟兰迪尔。在古老的精灵语中,意为银叶的守望者。我是这座实验站,或者说,这座遗迹最后的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