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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县令杀疯了- 第224章 三天死了三百个-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24章 三天死了三百个
    医官李明到的时候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窝子塌下去两层,嘴唇干得起了皮。

    李医官?侍卫认出了他,话没问完,李明已经跌进了门槛,膝盖一软,被门槛硌得踉跄了一下。

    死了三百个。李明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三天,西街倒了三百个。我没法了,让我见王爷。

    侍卫让开路。李明踉跄着冲进书房,进门时差点摔在地上。李云天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没搁下。李明的脸上全是汗,脖子上一片红疹,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指头抠药罐抠的,也是前天夜里按着病人灌药按的。

    西街。李云天放下笔,说吧。

    李明跪在地上,说话断断续续,像从肺里往外掏字。三天前西街一个卖凉茶的汉子开始咳血,隔天他老婆也倒了,再隔天对门一家五口全躺下了。发热、咳黄痰、喘不上气。他们十个大夫进街,三天,街上倒了三百个。剩下七个留在街里出不来,就他一个拼着命跑出来报信。

    发热持续不退?李云天问他。

    烧得滚烫,人都说胡话了。李明抬起头,眼白上爬着血丝,王爷,我什么方子都试了。麻黄汤、白虎汤、黄连解毒汤,全不管用。我二十年行医,没见过这么邪的症候。

    他们咳出的痰什么颜色?

    黄的,有时候带血丝。

    李云天没接话,把案上的地图推到一边,站起来往外走。李明爬起来追在后面,靴子都跑掉了一只:王爷,您去哪儿?

    西街。

    不行!李明追到门口拽住李云天的袖子,指尖发抖,又被自己这个动作吓得缩回手,像碰了烫铁,王爷,那是疫区!进去就出不来了!

    所以我才去。李云天说,脚步没停,朝门口多看了一眼,让侍卫带两块粗麻布缝的口罩送到西街。布要双层,捂严口鼻。

    西街已经被木板和麻绳封住两头。守在那里的兵远远看见李云天的马,赶紧站起来拉开口罩,布后面露出的眼睛熬得通红:王爷!

    多少人进出过?

    没有。那兵说,声音闷在布里,按您的命令,只进不出。

    李云天翻身下马,掀开木板走进去。

    西街的主街平时早上卖豆浆油条,卖布匹菜籽,吆喝声能把房瓦震响。现在摊子全掀翻在地上,上面趴着人。不是蹲着歇脚,是趴着,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骨头。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路边,旁边是他娘,躺在一扇卸下来的门板上,脸已经灰了,眼角还凝着半颗没掉下来的泪。男孩不哭,就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块硬饼,饼渣掉在娘的手背上。

    更远处,两个汉子正抬着一具尸体往外走,用草席裹的,脚露出来了。那脚浮肿发紫,脚趾甲全黑了,像泡烂的茄子。

    李云天走过去。

    抬尸的汉子看见李云天,手一哆嗦,草席差点脱手。李云天蹲下,把草席掀开一角。是个中年男人,喉咙烂了一个窟窿,周围的肉翻卷起来,像被什么从里面烧过。

    这种症状的,有记过数吗?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手里的抬杆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问你们。李云天站起来,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喉部溃烂的,有多少个?

    二十多个?一个汉子结巴道,嗓子被烟呛得发哑,王爷,俺们只管抬,没顾上数。

    话音未落,疫区那头传来一阵喊叫。几个壮汉抬着一个老人,硬要冲破木板往外冲。守兵举着长矛往后退,不敢真戳,矛尖在布衣上戳出几个白点。

    让开!我爹快咽气了!我要带他出去找大夫!

    领头的一把推开守兵,踏过半截木板,鞋底碾碎了地上的瓦罐。他身后两个兄弟也跟上,抬着门板上的老人,老人的头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磕在门板边上。周围几个病人见状,也想趁乱往外挤,人群涌了涌。

    李云天没喊人。他自己走过去,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碎木板上,咔嚓一声,像是踩在所有人慌乱的心跳上。

    领头汉子抬头看见他,脚步停了停,认出了那身玄色衣服。就这一下,李云天的手已经扣住他肩膀,指节陷进肉里,反拧过来,膝盖顶上膝弯。那汉子直接跪在地上,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直龇牙,手一松,门板差点砸在自己脚上。

    其余人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你爹出不去。李云天低头看着他,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却压得满街的嘈杂一下子静了,你也出不去。出了这道木板,你爹半路就断气,你带着一身瘟气,再放倒半条街的人。到时候死的不是你爹一个,是一巷子。

    他松开手,环视周围的病人。有人撑着墙站着,有人坐在地上,还有人原本想挤出去的,悄悄把脚收了回来,缩进了阴影里。

    还有谁想试?

    没人应声。风把草席吹得哗啦响。领头汉子揉着肩膀,头不敢抬,半天憋出一句:王爷,我是救爹心切。

    救爹,本王准。但不是这么救。李云天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指节还捏着他肩膀没松,指着老人躺着的门板,你爹多大?

    五十七。

    什么症状?

    发烧、咳嗽,三天了。今天是第四天。

    李云天蹲到老人旁边。老人烧得睁不开眼,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喷在他手背上。他捏了一下老人的手腕,脉跳得又快又浅,像受惊的雀。

    李明。他站起来,这些症状,从最早的病人到现在,有没有变化?

    李明从后面挤过来,口罩上洇着黄痰的印子,前几天死的都是咳血多,这两天死的,嘴里烂得厉害。

    嘴里烂。李云天闭上眼想了一阵,再睁眼时,目光落向街角那口被围起来的水井,病人集中的那口井,封了没有?

    李明站在原地,半天才开口,像是被问住了,这个没注意。我们光顾着救人,没往水上想。

    现在去封。李云天转头叫来几个侍卫,水井全封,取水统一从城外运。尸体集中到城西空地。

    一个侍卫迟疑道:王爷,烧,还是埋?

    李云天没有任何犹豫,声音落地像砸了颗钉,瘟气在肉里,埋了渗进土里,明年井水还是带着它。烧成灰,才干净。

    那百姓呢?

    百姓要闹,让他们来找我闹。李云天说,目光扫过街两边扒着门缝看的人,闹,总比死人强。本王挨骂,不挨灵牌。

    李云天让李明把还能走的病人选出来。病轻的分到学堂改的临时医馆,病重的留在西街单独隔开。所有碰过病人的人,十四天不得离开划定区域,违者按临阵脱逃论处。

    这些命令一条条下去,侍卫们记在本子上,跑出去传达。李明在旁边听着,发现李云天说出十四天的时候,说得笃定,像早就算好了这个数,不是拍脑袋。

    王爷。他忍不住问,口罩后面的声音发闷,十四天,为什么不是十三天?不是十五天?

    李云天回头看了他一眼。十四天不是随便定的数,可这里头的原因,他跟这些人讲不清,讲了也没人信,只会添一层神神鬼鬼的猜疑。他只能说:先试十四天。不够再延长。到日子没新症,就放人。

    李明没再追问,把药方揣进怀里,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张纸。

    李云天又想起一件事,站住脚步:李明,你们接诊病人的时候,戴了防护没有?

    防护?

    口罩。李云天比划了一下,拿布把口鼻遮住。还有,摸过病人之后,用石灰水洗手。石灰水杀毒,比清水顶用。

    李明站在原地,半天才问,眼神里有行医二十年的不服:王爷,您说的这个,有用?

    有用。李云天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做,不行再说。还有,病人咳的黄痰,配上麻黄、杏仁、石膏、甘草,一钱麻黄配两钱杏仁,石膏三钱,先熬半个时辰。先试二十个人。

    李明抱着药方,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行医二十年,从来没听过这种搭配,麻黄配石膏,一温一寒,放从前他是要嗤之以鼻的。

    叫麻杏石甘汤。李云天说,治肺热的。你回去试,三天没效果再来找我。

    李明把四味药名在嘴里过了一遍,转身就跑,靴子踩在碎木板上咚咚响。医馆那边还有三百号病人等药,每一息都是人命。

    李云天看着李明跑远,又想再看一眼疫区的街道。郭玉郎从旁边走过来,把手里的信递过来,没说话,只是把信往他袖口方向递的时候,手指压了压,像是有什么沉的东西。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火漆印也没有。这封信不是走官道的。

    李云天拆开信,看了三行,捏信纸的指头收紧了,纸边勒进指腹。

    信上写的不是疫情,是京城:钱若水已经按捺不住,在金銮殿上拔刀对着大臣了。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口,指节在袖口上压了一道印。

    远处西街传来一声哭嚎。又死了一个。

    把死者的名字记下来。李云天说。

    大人,现在最要紧的是疫情。旁边的侍卫提醒。

    记下来。李云天的声音忽然变冷,像刀刃刮过冰,三百条人命,不是数字。疫情过去之后,我要挨家挨户查,看谁死得不明不白。记下了名字,他们才不只是街口一具裹席的尸。

    郭玉郎抬起头,看了李云天一眼,后退半步,躬身退下。他忽然懂了,王爷要的不是一个数字归零,是每一笔账都得有个名字。

    李云天站在原地。西街的风吹过来,把火堆上焚烧尸体的烟味灌进他的鼻腔。他没有咳嗽,也没有退,只是把那口烟连着胸里的火,一起咽了下去。

    这个城是他亲手建的。每一条街,每一个人,都是他拉来的。他蹲回老人身边,又捏了一下那只手腕。脉搏还在跳,浅,但没停。像这城,病着,却还活着。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西街还剩一盏灯。

    李明带着三个医生在灯下捣药,手上的布套子全被黄痰浸透了,硬邦邦地贴在指头上。每隔一炷香,他就要去石灰水里洗一次手,水浑了就换,换了又浑。

    隔壁医馆里,二十个病人喝下了第一碗麻杏石甘汤。李明盯着最前面那个病人的脸,数着他的呼吸。那病人的胸口起伏,好像比刚才浅了一点,也可能只是他熬红了眼的错觉。

    窗外的街上,又有板车推过去了。草席裹着的尸体,脚还露在外面,在灯笼光下一晃一晃。

    李明闭上眼睛,把剩下的药渣倒进砂锅里,重新煮。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王爷说的那句,忽然觉得,这碗药里,好像真压着点什么他二十年没试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