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雪在床上躺到第三天的时候，把被子掀了。
小翠端了药进来，看见自家王妃坐在地上低头系鞋带。那只受过伤的左手还缠着绷带，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系了三回都没系上，绷带上渗出一点血，洇成黄豆大的一团。小翠把药碗咣当搁在桌上：王妃！您不能下床！孙大夫说了要养五天！
司马清雪没用小翠扶，自己撑着床沿站起来。左肋的伤还没好透，站直的时候抽疼了一下，像有根针从肋下扎出来，她撑住床沿，闭了下眼，等那阵疼过去，才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脸还白，像蒙了一层纸，但这不碍事。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牵动了左臂，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翠把绳结咬开也拦不住，跟在后面一路跑到西街。门口守兵认识王妃，张嘴要拦，司马清雪已经掀开帘子进去了，帘子在她身后甩了一下，抽在小翠脸上。
学堂改的临时医馆里，三排课桌拼成的大通铺上躺满了人。空气又闷又稠，汗味、药渣味、病人咳出来的痰腥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汤。
李雪在第一排尽头，正给一个老人擦药汁。那老人咳得坐不住，刚吐了半碗褐色的药汁，溅得李雪袖口全是。李雪没擦自己的袖子，先拿帕子把老人的嘴和脖子擦干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嫂子？
李雪抬起头，看见司马清雪站在门口。她没叫喊，把帕子叠了叠放回腰间，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又压下去：你不在房里躺着，来这干什么。你那伤口，孙大夫缝了七针。
我躺够了。司马清雪走过去，看了一眼李雪的袖口，那片褐渍已经干成了硬壳，你这衣服，
没事，洗得掉。李雪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被药汁泡得发皱的小臂，那边病轻的还有二十多个没喂药的，你能拿碗吗？
李雪看了她一阵，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腕上，什么都没说，把旁边一碗还温着的汤药递给她。
司马清雪端着碗走到病轻的那头。最靠门的是一个中年农妇，脸烧得通红，嘴皮子裂了几道口子，枕着的布卷子被汗湿透了一层又一层，硬得能立起来。
大嫂，喝药了。
农妇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了司马清雪的脸，不认识。她认识的是这只端着药碗的手，白净，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里透出暗红色的血印，像一朵没开全的花。
你是做什么的？农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我是来帮忙的。司马清雪把碗凑到她嘴边。左手托碗的时候偏了一下，绷带底下渗出一线红，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半分，把碗往怀里带了带，稳住，等农妇把半碗药咽下去，才把碗搁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农妇喝完药，盯着她看了两眼，伸手想拉她的袖子，又缩了回去。这女子穿的不像郎中，手也不像干粗活的，可那手腕上的血印又分明是刚受过伤的。犹豫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这位姑娘，你叫什么？
叫我清雪就行。
农妇没再问。她看着司马清雪端起碗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始终托着碗底，稳稳的，像托着什么易碎又金贵的东西。
李雪把最后一个病重的安置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的一声响。一转头，看见司马清雪蹲在角落里，正拿湿布给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擦额头。病人太多，她站得有点踉跄，左肋的旧伤一直没愈合，站久了就疼，疼得额角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
李雪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湿布拿过来：你该歇了。
还有三个。司马清雪没看李雪，盯着病床上的男童。男童烧退了一点，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
三个我能喂。李雪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你手上的绷带渗血了。
司马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白色的绷带确实洇出一小片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片红：不碍事。托碗使劲了点，结痂扯到了。
李雪没说话。她把司马清雪拉到墙角一条长凳上，让她坐下，蹲下来看绷带渗血的位置。不是伤口裂开，是托碗的时候用力太大，把结痂扯到了。她重新拆了外层，撒上药粉，三下两下扎紧，力度刚好，不松也不勒。
中途有个男孩醒了，喊渴。司马清雪端了半碗温水过去，托着他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喂。喂完了，男孩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睛亮晶晶的：你是神仙吗？
不是。她说，把碗收回来，我是来喂药的。
那你怎么不怕？
她没答。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把碗收回来，又端起了下一碗。怕是真的怕，可这屋里躺着的人，比她怕得厉害。
别告诉我哥。
我从来不多嘴。李雪把绷带重新扎紧，站起来，把三个病人的药碗端到司马清雪面前，坐着喂，别起来。
司马清雪接过碗，没急着喂，先低头闻了闻药味，像在确认什么，才抬头看了李雪一眼：谢了。
这是她进医馆以来头一回接李雪递的碗。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再说话。
下午，有一个重症老人忽然没了呼吸。
李雪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停了。他的儿子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遍一遍喊。李雪没说什么，把手放在老人的眼皮上，轻轻合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最后的安稳。
司马清雪从旁边过来，看见李雪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笔直，像是把所有的软都收进了骨头里。她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没说话，只把肩膀往李雪那边靠了靠。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昨天他还跟我说，病好了要给我纳鞋底。
司马清雪没有回答。她把手里剩下的半碗药递给李雪：你自己还没喝。
李雪接了碗，没喝。她把碗放在柜台边，继续走进下一个病区，脊背挺得直直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司马清雪终于站不住了。她靠在墙上，左手按着肋骨，额头上全是汗珠，一颗一颗，顺着下巴往下掉。药熬完了，病轻的全喂过了一轮。一个老妇人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说了一句姑娘，你手好凉。
李雪从病重的那边走出来，手上全是病人身上的汗和药汁，指甲缝里都浸着褐色的渍。她和司马清雪隔着两排课桌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各自把手里的事收完，像两口井，各自装着各自的水。
最后一排病床的长明灯点起来的时候，李雪从灶房端出来两碗稀粥。
两个人在门槛上坐着，一人端一碗。粥里没加糖，也没加盐，就是白米煮烂了，米花都化在了汤里。凉风吹过来的时候，粥已经不烫了，喝到嘴里刚好有温度，像这乱糟糟的日子里，唯一熨帖的东西。
今天送出去了几个？司马清雪问，吹了吹碗里的浮沫。
四个。李雪咽下一口粥，两个退烧的转病轻了，一个能下地走路了。还有一个，就是刚才那个。
另外两个？
没扛过去。
两人没说话。司马清雪把粥喝完了，碗放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要是我没受伤，能早来几天，兴许多救一个。
李雪把碗一搁，碗底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你明天还能来吗？
那就睡觉。李雪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又补了一句，像是命令，又像是心疼，留着力气，明天用。
司马清雪在回去的路上数了两样东西：今天喂了多少碗药，四十七碗；死了几个人，两个。她把这两个数记在脑子里，一个一个，摁得清清楚楚，不想让它们混在一起烂掉。四十七碗药是她托着伤手一碗一碗喂进去的，两个人是她没能留住的。这两样东西，得分开记。
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她站住。
李云天站在门口，身后一匹马还没卸鞍，马腿还在微微发抖。他刚从城南巡查回来，衣服上全是烟熏火燎的味，发梢都焦了一缕。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缠着绷带的手腕，移到她额头上还没干的汗，最后落在她走路时下意识按着的左肋，那一下一下的，像按着自己藏起来的疼。
站着。李云天说。
司马清雪停在门槛前。
他走过来。身上是烟熏火燎的味，混着汗和马身上的腥气。外套脱下来，抖开，搭上她肩膀的时候，手指顺着她后颈掠过去，带着一路的风尘。指腹粗糙，是握刀磨出来的茧，蹭得她后颈一颤，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明天去之前，先换了绷带。
他没退开，就站在她面前，低头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和亲来的永安郡主，如今裹着我的外套。他说，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像是说给这满院的风听，太后若看见，怕要悔不该把你送来。她送来的是个眼线，没料到眼线会替我，把命豁出去挡五个人，又替这城，一碗一碗喂药。
她能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烟灰没擦净，领口敞着，锁骨上还留着白天箭伤结的痂，新伤旧伤，全都明晃晃地挂在这人身上。
司马清雪忽然觉得脸上烫。不是发烧。是那件外套上的体温，隔着衣料，一层一层洇过来，把她裹住了。
他这才转身进了书房。桌上还有一堆文书没批，西街又有人死了，那个钱若水从京城送来的信，他还没回。他走的时候，衣摆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
她站在院子里，把外套裹紧。领口上他的体温还没散，混着那股子烟味，像他本人还站在背后，连风都留在了她身上。
风还有，但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