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振骑着那匹刘统领备的老马，走了一天一夜才出了京畿地界。
马不快。刘统领不敢给他挑好马，怕惹人注意。
这匹马的左前蹄有点跛，跑快了就顿一下，裴振只能让它走。
好在马老了但是认路，不用拽缰绳就自己贴着官道边上的小路走，像是走过这条路不止一回。
路上他遇到过一次盘查。一个县城的关卡，两个兵丁拦着路，一个查路引，一个翻包袱，翻出来的干粮都掰开看。
裴振远远看见关卡上的旗子，是钱若水调过来的新兵，袖口镶了黄边，旧禁军不镶边。
他没有路引。刘统领来不及给他弄这个，就算来得及，也不敢。万一被查出来，反而坐实了刘统领放人的证据。
裴振绕了路。他没有进城，从城南的荒滩上绕了三个时辰。
荒滩上的碎石硌得马蹄一直响，他怕声音传远，下马牵着走。
走过一片废弃的砖窑时，他把刘统领给他的旧外套反过来穿。
里子是粗布的，反穿之后看不出任何官服的痕迹。又把胡子留了两天没刮，铜镜也不用了，走到溪边喝水的工夫，他蹲在溪水里照了一眼自己的脸，差点没认出来。
接下来三天，他饿了啃干饼，渴了喝溪水，夜里找破庙或废弃的窝棚窝一宿。
第三夜他发现干粮快没了。刘统领塞进包袱里的五张饼，他省着吃，一天一张，但最后一张饼在第四天早晨就只剩一半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几个铜板，在一个镇子边上的茶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卖馒头的大婶看了他一眼，把馒头包好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这位爷，大婶的声音压低了，您往西去，西边好走。再往前十里有个镇，镇上有官府的人蹲着，专门查往西去的。您绕一下，走北边的山路。
裴振站住了。这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素不相识。
你怎么知道我是……
您不用告诉我您是谁。大婶把馒头塞进他手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临走时丢了一句话，您这模样，不像坏人。
裴振拿着两个馒头在茶摊边上站了一会儿，最后把铜板多放了三枚在桌上。他没惊动大婶，走的时候把包袱甩到肩上，往北上了山路。
第五天傍晚，裴振翻过一座山梁，看见了陇西的第一块田。
那块田和京畿周围的不一样。京畿的田，麦子种得密，但地头草比麦秆还高，因为没人锄。主人家要么逃荒去了，要么被征了役，地扔在那里半死不活。
但这块田不一样。麦子也是春麦，但每行之间的间距整整齐齐，地头上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亩数。田埂是新夯的，水渠挖得直，一看就知道是花过功夫的。
裴振牵着马站了一会儿。田那头过来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一腿。看见裴振一个人牵着马站在路边，主动走过来招呼：这位先生，是从东边来的？
到陇西办事的？
投亲。裴振说。
老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衣服，胡子拉碴，腰里没佩刀，不像当兵的，也不像商人。但看那副腰板和站着的架势，老农觉得这人以前应该当过官。
您顺着这条路再走三十里，进了陇西城，东街有免费粥棚。要是没地方住，先到王府那边报个名，会有人安排。
免费粥棚？裴振问，是官办的吗？
李王爷办的。老农说，全陇西都有，不管你是哪儿来的，肚子饿了就去吃，自己带碗。
裴振点了点头，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免费粥棚一天少说要烧掉二十斤米，陇西城少说有五个粥棚。
一天一百斤，一个月三千斤，折成银子不是小数目。李云天能开得起这个，说明陇西的粮食不缺。粮食不缺，意味着陇西的田亩税收是正常的，没有人吃不上饭。
他骑上马，继续往西。
越往前走，路上的马车越多。
车上装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布匹、铁器、盐袋子。每一辆马车上都系着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出发地和目的地。他看见一辆从凉州来的车，车上装的是药材；一辆从临洮来的车，车上装的是煤，车帮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还有几辆从陇西城方向来的，装了一车又一车的瓦罐，统一烧的青灰色，十个十个地用草绳捆着。
他在兵部干了三十年，对粮草转运的感觉比吃饭还熟。从马车的数量和货物的种类来判断，陇西城方圆两百里的货物走动，比京城周边还快。
他在兵部三十年，最怕的就是粮道一断仗打不下去。
可眼前这条路，粮、布、铁、盐往来如梭，没有一处卡着。裴振心里有数：这样的人，不是占了城就知足的主。他图的怕是整条关陇。
天黑之前，裴振看见了一座城。
城不高，比京城的城墙矮了一截，但城墙上全是新砌的砖。
那砖的颜色跟别处的砖不一样，带一点青灰，接缝处是用铁的抹子刮过的，每一道缝都填得密实。
城墙上每隔三丈架了一门炮，炮口朝外，炮身上没有锈迹。墙根下堆着新凿的条石，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还要往上加高。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进出城的百姓。
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守门的兵丁没有拿鞭子驱赶，而是搬了几条长凳放在城门口，让排队的老人先坐着。队伍走得不慢，查完一个，放一个。
裴振排在队尾。轮到他检查的时候，守门兵丁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脏又瘦，胡子快遮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逃荒的。
叫什么名字？
裴振。
笔尖在簿子上顿住，墨洇出一个小团。那兵丁今年才十九，入伍两年，头回见这么大的名字落在自己手里。
他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李云天交代过的话他记在肚子里：京城来的官，头一个报。他压住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您……稍等。
那兵丁叫来旁边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那个人飞快地跑进城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匹马从城里飞驰而出。马背上跳下一个人，穿着青布短袍，没披盔甲，也没带随从。
裴振抬头。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认出了这个人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先踩脚跟，再落整只脚，身子往前压，肩膀微微前耸。这是带兵的人走路的架势。
裴大人。李云天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个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灰的老头子，你的事，有人已经写信告诉我了。
裴振停下。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朝廷的腐败，关于钱若水的野心，关于自己为什么来。但真的见到李云天的时候，一句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发现，从京城一路往西走了这么久，身上只有三个铜板、半张干饼、一件刘统领给的旧外套。
一路走来，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要杀他。这几个给他铜板的挑夫、给他馒头的茶摊大婶、给他指路的老农，都不认识他。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往西走，会有人愿意管他。
王爷，裴振的声音哑了，我……
李云天上前两步，没有扶他，只是把城门让开，侧过身子。
饿了吧？先进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