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周璟把那道奏折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李云天写着：臣非叛逆，只是不愿见天下苍生因一人私欲而涂炭。若陛下愿除奸佞，臣愿率兵北上，护卫京城。
第二遍看格式。黄绫封面，不是白纸。黄绫是给朝廷的正式奏折，白纸是递丞相府的。这道折子绕过了中书省，直接进了宫。
第三遍看落款：陇西王李云天。陇西王是朝廷封的，不是自封的。他拿朝廷给的封号给朝廷上折子，等于认了这个朝廷，认了这个皇帝。
黄绫的边角有一道深折痕，像被人贴身揣了一路。送折子的人，是拿身子把它从陇西护到京城的。
周璟把折子合上，压进手边一摞奏折底下。那摞折子每份都盖着丞相府的批红章，全是从钱若水手上筛过一遍才送进来的。李云天这道折子没有批红章，它是自己长脚走进来的。
小安子。周璟开口。
陛下。
这道折子，钱若水知道吗？
小太监想了想：回陛下，折子是昨天傍晚到的，直接递进御书房，没过丞相府的文书房。但今早文书房来人问过，有没有新折子。奴婢说没有。
他们说问，你就答没有？
陛下，奴婢不敢说实话。小安子的头更低了些，文书房的人要是知道有，这折子今天就出不了宫。奴婢替陛下留了一夜。
周璟半天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道折子不是从陇西送来的，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钱若水筛了一道，文书房堵了一道，它还能摆到自己面前，中间垫了多少条人命，他数不清。
他问：钱若水要是知道折子的内容，他会怎么走？
小安子不敢猜。周璟也不用他猜。
第一步，扣。折子进了丞相府，盖个批红章压下去，皇帝一辈子看不见。
第二步，断章。李云天写率兵北上护卫京城，钱若水就会把这句话截成李云天要带兵进京，调更多禁军回京驻防。名义上防叛军，实际上防的是龙椅上这个人。京城一围，他连御书房的门槛都迈不出去。
第三步，清人。折子里写除奸佞，谁是奸佞？钱若水会把所有跟皇帝沾边的大臣挨个清理，罪名现成，叫防叛军渗透。
三步走完，周璟连翻盘的一根手指头都剩不下。
他翻了翻那摞批红奏折。每一份都盖着丞相府的章，批得四平八稳。批红批红，批的是钱若水的红。他当皇帝十五年，往这些折子上落了多少次朱笔，就有多少次是照着别人的意思落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京城的天色灰蒙蒙的，街上隔三条街就设一处关卡，查行人，查货物，查信件。关卡上的兵穿的是禁军的衣服，领饷却是从丞相府支的。这不是京城的巡防，这是钱若水的网。
周璟在窗前站了好一阵，风从窗缝灌进来，把他案上的纸吹得翻了个角。他走回案前，伸手把折子重新压平。
他做了一个决定：拖。
不回复，不拒绝，不承认。折子压在底下，李云天等不到回话就不会动。钱若水不知道折子的内容，就不会往下走。
拖到什么时候？拖到钱若水犯一个错。一个他能抓住的错。十五年了，钱若水没犯过错。可一个人坐了十五年丞相，总会觉得谁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这就够了。
周璟朝门外说，叫太医令来。朕今晚睡不着。
小安子应声去了。
太医令到了，把脉。药方子开得规规矩矩，安神的，几味都是寻常药材。药端上来，周璟喝了两口就搁下，碗沿上留着一圈苦味。他躺回床帐里，眼睛盯着帐顶，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又背了一遍。
李云天说：臣非叛逆，只是不愿见天下苍生因一人私欲而涂炭。
这话他信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话要是让钱若水听见，明天就有人拿它当刀子用。
他算过时辰。文书房的人今天没拿到折子，明早必定上报。折子的事，瞒不过明天天亮。
也就是说，这个字，只有今晚这一夜的命。
周璟闭着眼躺到三更，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三步：扣，断章，清人。三步走完，他连筹码都没有了。
除非他自己先走一步。
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前。月色照着宫墙，墙根下一队禁军换岗，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踩的。那些人里面，有谁的饷是户部发的，有谁的饷是丞相府发的，他分不出来。
但他知道有一件事，钱若水还没做完。
李云天不是一个人在陇西。他派了人来京城。那个人昨天夜里进了西市口一家当铺的后门，手里攥着一块铜牌。铜牌是郭玉郎在京城的旧识认过的，人已经进了京。
那个人姓韩，叫韩世忠，是李云天跟前的军师。他爹叫韩端，在户部做了十八年书吏，查出盐税账上有亏空，写折子往上递，折子没进中书省，人先被发去了边关哨塔。哨塔上没粮没水，三个月后死在那里，死因写的是风寒不治。送酒上去的人，是钱若水的家仆。
韩世忠是来借刀的。他说过，他的仇人跟李云天的对手是同一个。
韩世忠进京带了半个月的干粮。到了西市口，当铺后门对上一句暗话，才敢落脚。铜牌是郭玉郎的旧识验过的，假不了。他白天不出门，夜里翻户部的旧档，一笔一笔对盐税的账。钱若水的人查过西市口三回，都当铺的伙计是本地人，没查到他。
李云天在折子里提过韩端的名字，一笔带过。可周璟记得这个名字。户部十八年的老书吏，查账查到自家头上，一封折子没递上去，人先没了。他当皇帝十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死法，多到记不全。可这一回，他记住了。
周璟没有见过韩世忠，但他知道韩世忠手里有东西。李云天让他翻户部的老账，韩端查出过的那笔亏空，就是引子。那笔亏空是账面上的，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钱若水能把王文博的账本改掉，能把李德明的箱子抬进去，但他堵不住一页写下来就再也改不回去的旧账。
罪证这东西，就是筹码。
周璟在窗前站到东方发白。晨光爬上宫墙的时候，他把那道折子又压了压，确定它还在那摞文书最底下。
他穿上鞋，理了理龙袍的衣摆，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宫门外，一队禁军正换岗，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传进来。他认得那个领队，上个月才从外地调来，面孔生得很。他不能大摇大摆出宫，他一出宫门，钱若水半个时辰内就会知道。
周璟退回案前，重新坐下。
灯芯烧短了一截，他伸手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夜里的御书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把那摞奏折又看了一遍，压在最底下的那道黄绫，边角那道折痕朝着他。
小安子。
陛下。
西市口有一家当铺，后门朝北开。周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替朕传句话过去。就说，明天，朕想见见他。
小安子这回没有说不敢。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跪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走远。周璟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案上那摞奏折上。最底下那道黄绫，隔着纸，压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明天，钱若水会知道折子的存在。
明天，他要去见那个从陇西来的人。
他在这座宫里困了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棋子也能自己走一步。
哪一步先到，就是哪一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