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王府的大厅里,墙上那幅京畿地图挂了有些日子了。
韩世忠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十一条线。每一条都是从陇西到京城的路。
最短的一条走官道穿潼关,最快,也最容易被堵。最长的绕西凉过河套,慢,但安全。炭笔线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每一段路的行程日数,沿途能补水的井、能喂马的草料场、能过兵的渡口。
李云天站在地图前,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端了很久没喝。茶面上浮着一层灰,是地图上拍下来的炭笔灰。
八万人,十天。韩世忠用炭笔点了一个位置,陇西东北方向的一片低山丘陵,辎重减半,不带攻城器械,轻装急行,最快九天内能到京郊。
不带攻城器械,赵云策皱眉,到了京城怎么办?翻墙?
不用攻城。韩世忠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钱若水控制京城靠的是禁军。禁军分内城防和外城防两套。内城防是钱若水的人,外城防的守备营是旧制,头儿被换掉了,兵还在。兵认的是军饷和龙印。禅位诏书一亮,他们站哪边?
站诏书。李云天替他说完了。
韩世忠点头。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禁军的裂痕。钱若水换了统领,换了副统领,换了左营正将,但他换不了每一个值夜的什长,换不了每一个守城门的伍长。这些人从入伍到退役,只认两样东西:军饷,和龙印。
门外冲进来一个亲兵,浑身是汗,靴子上全是泥,胸口挂着一只铜哨。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手撑地爬起来,嘴里还在喘。
王,王爷!京城……
慢说。李云天把茶碗搁下,声音压得很低。
钱若水逼宫!皇帝写了禅位诏书,禅让给王爷您!
大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拍。韩世忠手里那根炭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没有人弯腰去捡。
李云天把按在地图上的手指收回来,慢慢握成了拳头。
诏书呢?
亲兵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绫套子,双手捧过来。套子上沾了汗水和泥点,封口完好。李云天接过去,撕开封口,抽出诏书。
朕承天命,统治大周十有五载。然朕无能,朝政腐败,奸臣当道,百姓受苦。今有陇西王李云天,雄才大略,仁德爱民。朕愿禅位于彼,望天下苍生,共襄盛世。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诏书放在桌上,按平。
诏书上盖着玉玺。李云天见过盖在正式奏折上的玉玺印迹。这枚印的边沿缺了一小角,是先帝时期磕掉的,补过,补得不太平整,印在纸上的时候能看出一个微小的缺口。
这枚印仿不了。
皇帝还活着?他问了一个所有人没想到的问题。
亲兵点头:活着。钱若水没敢杀他。但他杀了别人。御史台的沈大人进了大牢,京里抄了十几家的家。还有……亲兵的声音低下去,司马家。司马小姐的父亲、母亲、弟弟,都没了。
李云天的手在诏书上停了一下。他把诏书拿起来,重新装回黄绫套里。
清雪知道吗?
没人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马蹄声。是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急,一高一低,像绑带断了一根。
司马清雪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字迹被泪水洇花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直在往下淌,从下巴滴到衣襟上,衣襟湿了一大片。
王爷。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我父亲,我父亲死了。钱若水的人在他宅子里,杀了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弟弟。他才十一岁。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了。她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框的木头,门框上的漆被指甲抓掉了一块。木屐的绑带真的断了,她一只脚光着踩在石板上,另一只脚还穿着木屐,脚踝磨破了一层皮。
李云天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我帮你报仇。他弯下腰,把那封被泪水浸软的信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家书。是血书。
字是父亲的。父亲被杀之前,蘸着血写的。老仆把信藏进怀里,躲过三道盘查,鞋底磨穿了,一路从京城走到陇西。很多字已经氧化成暗褐色,最后一行还清楚:吾儿勿归。
李云天把血书叠好,递回给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是冰的。十月的天,手指不该这么冰。
清雪。李云天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今晚你住后院,我让李雪陪你。
司马清雪摇头。她把眼泪擦了,擦得很用力,手背擦过脸颊,声音粗糙得像砂纸。
我要跟你一起去。
去哪?
京城。北伐。她抬起头,眼睛肿了一圈,攥着血书的手又紧了一分,我要亲手……
你留在陇西。李云天打断她,伸手按着她的肩,让她站稳,你不是一个人去京城报私仇。仇要报。但你不能死。你死了,司马家就真的绝了。
两个字说得很轻。司马清雪的眼泪又开始涌,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下唇上留下一排牙印。
我在陇西等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但脸上没有哀求,王爷,你把他带回来。
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司马清雪攥着那封血书,攥到手背上的血管都凸起来,我要亲手杀他。
李云天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司马清雪转身走出大厅的时候,李雪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李雪没有说话,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扶着她往后院走。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世忠把那半根断掉的炭笔捡起来,在桌上敲了敲,把断茬敲齐。
王爷,现在出兵,有两重好处。第一,名正言顺。皇帝禅位给您,您北上接诏书,天下人挑不出错。第二,钱若水赶时间。他在清洗忠臣,在换城防。他赶,我们也赶,看谁先到京城。
钱若水知道我们出兵吗?
韩世忠想了想:应该知道了。探子昨天从驿站回来说,钱若水多安插了一个人盯陇西方向。那个人从昨天就没在驿站露面。是往回跑了。
李云天走到地图前,把十一条线重新扫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条都看到底。尽头那条,写着京畿北门。
不发辎重。带七日干粮。明天卯时出发。
明天?赵云策吃了一惊,王爷,军械还没……
路上补。李云天的手按在地图边沿,手指压着潼关两个字,旗号挂三倍。从陇西出发就挂满旗,让探子报回去,说十六万。到了潼关再降回八万。他怕的是不确定。
韩世忠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他进京翻旧档、落凤坡捡回一条命,见过无数人论兵。这是他头一回见有人在下令出兵的同时,先把探子的嘴堵了。
李云天转过身,刚要开口,门外一阵骚动。赵云策的亲兵押着一个人进来了。一个穿老百姓衣服的人,五花大绑,按跪在地上。那人嘴角有血,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反抗过。
王爷,刚从驿站抓出来的。身上搜到这个。亲兵递上来一卷纸条。
李云天展开纸条。蝇头小楷,写着:陇西整兵,八万,东向。火药车队走官道,押车兵多。
一天都没过去,消息已经到了驿站。李云天把纸条递给韩世忠,报得倒快。
那人抬起头,满嘴是血,想开口。
李云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手按上佩剑。拔剑,劈下,收剑回鞘。剑光闪过的时间很短,短到大厅里的人还没看清路数,血已经从断颈处喷了出来。尸首倒地,头滚了两步远,在桌腿旁边停下,眼睛还睁着,嘴角维持着求饶的口型,没来得及合上。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赵云策的亲兵退后两步,避开地上的血。
李云天跨过那具尸体,血沾上靴底。他没有低头看靴子,走到大厅门口,朝外喊了一声。
韩大人,今晚整兵。明天卯时,东门出发。你是先锋。
末将领命。
王德发从柱子后头绕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本刚点过的军需簿。他本来缩在最后头,见那内线的人头滚到桌腿边,喉结动了动,把簿子往胸口拢了拢。他没敢看地上的血,眼睛盯着李云天的靴底,靴底沾了血,一步一个印,走得稳当。他小声嘟囔:大、大人这步走得……踩得准。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怕旁人听见,又往柱子后头缩了缩。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冲进来,浑身是血,是别人沾到他身上的。他怀里护着一封信,信封是撕开的,里头装的是白布,布上的字是暗褐色的。
王爷!京城方向逃来一人,自称司马家旧仆,左腿中了一刀,伤口化脓,从京城跑了十五天,刚到城门口就撑不住了。他说怀里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司马小姐!
叫张济世。李云天把佩剑插回腰间,把人抬到医馆,先治伤,再问话。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对赵云策说:去查那张纸条。三天之内进陇西的外来人,商贩、窑工、茶商、算命先生,一个个查。谁递的信,怎么递出去的,递了几回,查清楚。
赵云策点头。
韩世忠跟上来,压低声音:王爷,钱若水知道了火药车队走官道。他会在潼关设防。
那就让他设。李云天没有回头,我们不走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