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灯亮了一夜。
李雪陪司马清雪坐在床边，中间那盏油灯是李雪自己调的，灯芯拔长了半寸，火苗比平时大，照得窗户纸发黄。司马清雪手里攥着两封血书。
一封是老仆从驿站递来的，字是父亲的。最后一行的吾儿勿归四个字，写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力气，收笔拖了一道。
一封是那个跑了十五天的旧仆怀里护着送到的。字是母亲口述、弟弟代的笔。弟弟今年十一岁，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却写得很用力：小姐别回来。两个字因为太用力，布都被笔尖戳穿了。
他写别回来的时候，知道这封信会被人发现。司马清雪用指尖摸着那四个字的凹痕，声音沙哑，但不抖，所以才这么用力写。他要让人看见，不管谁拿到这封信，都能看出来，这行字不是乱写的。
李雪没有说话。她把热水倒进铜盆，拧了一条热帕子递过去。司马清雪没有擦脸，把热帕子按在眼睛上，让温度渗进去。
我弟弟最喜欢吃糖葫芦。每年府里买果子，他都偷偷多拿一串，藏在枕头底下。我母亲知道，不揭穿他。她说小孩子偷糖不算偷。
我父亲书房里有把椅子，紫檀的，扶手磨得发亮。他写奏折的时候喜欢把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只有那把椅子有横档。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宫里办公。他说在家里写奏折可以脱官靴。脱了靴子的脚，才敢写真话。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每说完一句，她就攥一下血书，攥了松开，松开了又攥。李雪看着她的手，指尖因为攥了太久已经发青，指甲盖边缘嵌着几丝布缕。
清雪。李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我没想死。司马清雪把热帕子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她，我要活到看见钱若水死的那天。
李雪点了一下头。不需要更多话了。
天快亮的时候，前院传来脚步声。是很多人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铁甲片碰撞的脆响，马车木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还有战马。战马的蹄声和拉货的骡子不一样，每一步踩下去都是整个蹄面落地，声音是闷的，沉甸甸的。
李云天的战马叫铁骨，是一匹黑毛塞外马，四蹄有白毛。天热跑久了出汗多，毛色反差大，看着像血，其实不是病。韩世忠第一次在陇西马厩看到这匹马，说了一句话：这匹马不换。赵云策问为什么。韩世忠说，能驾驭它的人不换。
此刻铁骨站在王府大门外，嚼着马草，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
大厅里，李云天面前站着他最核心的几个人。韩世忠站在地图旁边，赵云策手里拿着一张辎重清单，念到第三项，被李云天打断。
不带攻城梯。
那京城的城墙……
不攻城。李云天拿起桌上那封禅位诏书，拍在韩世忠面前，有诏书。进城。
韩世忠把清单叠好，收进袖里。赵云策还想说什么，看见韩世忠的眼色，把话咽了回去。
传令。李云天走到大厅中央，三军主将听令。
郭玉郎、王猛、赵云策三人同时抱拳。
韩世忠为先锋，带三千轻骑先行，昼夜赶路，到京郊就停，不要靠近城墙。钱若水在北门换了人，先查清北门守备的番号、守将的名字、最早一班换岗的时辰。查不清之前，不动手。
韩世忠领命。
赵云策领左翼两万人，走南线，绕西山。西山的地势害死了赵铁柱，同样的道我们不走。走南边的谷地，多绕六十里，没有伏击点。
王猛领右翼两万人，跟在左翼后面，隔一天的路程，别走散。
中军三万七，本王亲领。旗号挂满，沿途驿站全让看见。钱若水会以为主力在潼关，让他去潼关等。
拓跋宏，火器营随中军。铁车、火药车都编进中军队列，走大路。
他说完，环顾一圈。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没人说话。
郭玉郎。
郭玉郎上前一步。
你留守陇西。李云天说，京畿地图你留一份。王府后院两队亲兵，任何人不得惊动。城防、粮仓、火药坊的账，你统起来。本王走后，陇西就交给你了。
郭玉郎抱拳，应了一声。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收进袖里。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停了一下，司马夫人留在陇西。后院的事，李雪安排。
部署完，天已经透了亮。卯时将至，城门外传来第一声战鼓，是单鼓，没有合奏，一个重音，等回应。
李云天跨出院门，铁骨已经等得不耐烦，前蹄刨着地面，刨出两个巴掌大的坑。他翻身上马，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
他没有去城门。他去了广场。
广场上站满了人。八万人的队伍从广场一直排到城门口。站在前面几排的人能看见李云天骑马过来，站在后面的人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和飘在头上的旌旗。旌旗是新的，布料是司马清雪带人连夜赶制的，上面绣的是字。
李云天在广场中央勒住马，扫了一眼那些面孔。有的年轻，下巴还没长硬。有的老，胡子花白。这些人有人跟了他一年，有人跟了他两年，有人跟了他三年。有人从倭寇战就跟过来，有人从剿匪起就举了旗。
他没有先说话。他先听。听广场上八万人的呼吸声。风从西北吹过来，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盖不住呼吸声。八万人的呼吸声混成一片。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向京城的方向。
所有人听着。他开口，广场的回音让每一个字都落进前排人的耳朵，前排传给后排，后排传给最后排，我们不是去讨伐谁。是皇帝写了一道诏书，禅让给陇西。我们今天是去接诏书。
没有喊万岁，没有喊杀。
前排的人开始往身后传这句话：接诏书。接诏书。接诏书。
几个老兵带头捶胸。皮甲被拳头砸得砰砰响，每一声都是在宣誓：我们是去接皇位。
李云天等捶胸声停下来，又开口。
军纪三条。第一，不拿百姓一粒粮。第二，不杀降兵，除非他们先杀你。第三，打赢了不烧城，打输了不跑路。
没有人喊是。八万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擂鼓。李云天说。
第二声战鼓从城楼上传下来。总共十二面鼓，十二个老军士轮流敲。最老的鼓手今年六十四岁，敲鼓的胳膊比树桩还粗。鼓声连成一片，城门在鼓声里缓缓推开。
司马清雪没有去广场。
她站在王府后院门口，把手伸进那口大锅里。锅里有水，还是凉的。她按在灶台上，听着广场方向传来的鼓声和人声。鼓声一下一下，隔着半个城传过来。
锅底开始冒气泡的时候，她把手收了回来。手背上被蒸汽烫了一下，起了一个很小的水泡，她没在意。她拿起灶台上的瓢，搅拌锅里的水和米。
米是陇西本地的新米，淘好了放在竹篮里。一篮大约能煮出四十碗粥。她算了算：八万人回来，她大概要煮三十锅。锅不够，她得等李雪派的人送更多的锅来。
广场方向的鼓声还在响。等鼓声停了，就是出发。出发之后，就是等他们回来。
司马清雪把木瓢放进锅里，搅了搅。三十锅粥，八万人回来喝。她把瓢搁在灶台边，手指上还沾着米浆。
她没哭。鼓声停了，出发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他们回来，等钱若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