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死在狱里，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纸条上写的“子时，朱雀门”，那一夜朱雀门干干净净，没人来。
名册还在。韩世忠连夜核，核了三天，寝宫案上多了三份密报。
头一份是韩世忠递的。六部四十二名官员，十一人的升迁经钱若水的手。是钱若水直接安插的。
第二份是赵云策递的。禁军宿卫名单里，三个什长是三年前从钱若水旧部调过来的。调令正常，可这三个什长，每月固定去同一家酒肆喝酒。酒肆老板姓李，是钱若水旧管家李全的堂弟。
第三份是司马清雪递的。皇后翻宫中旧档，发现御膳房近半年换过两次采买。头一个正常调任，第二个的履历是假的，写的是洛阳人，清雪查了洛阳户籍，没这个人。这个采买，管的是陛下日常的茶水。
“世忠查官，云策查兵，清雪查宫。”李云天把三份密报叠在一起，“三条线，拧成一股。”
他案头那本户部战报，王德发前日核过：占城一百二十二座，常备四十二万，岁入四百七十余万两。数摆在那里，暗棋再深，也翻不了这盘面。
韩世忠站在殿中：“陛下，要不要先抓？”
“抓谁？”李云天问，“抓那三个什长？他们只是喝酒，没犯法。抓那个采买？他进得了御膳房，是有人替他把路铺平了。抓了他，铺路的人藏得更深。”
“那怎么办？”
“盯。”李云天说，“盯到他们动。”
“陛下怕打草惊蛇？”
“不是怕。”李云天说，“钱若水败了，网没散。网没散，是有人接手。接手的人是谁，比那三个什长、一个采买，重要一百倍。”
隔了两日，韩世忠来见。
“查到了。”他说，“那三个什长喝酒的酒肆，每月初三、十七歇业。十七那天，后院有人开会。是六部的人。”
“哪六部的？”
“户部主事李昭，兵部司务王延，刑部书吏张贤。”韩世忠递上一份名单，“都是钱若水旧部，官位不高，最高才正六品。”
“正六品不够看。”李云天翻了两页，“上面还有人。”
“有。”韩世忠指了指名单最后一行，朱笔新添的，“礼部侍郎，陈济。”
李云天停在“陈济”两个字上。
“陈济三年前从洛阳调进京，调他的人是钱若水。钱若水败后他没受牵连，只在案里露过一回：替钱若水代笔，写了一份弹劾旧丞相的奏疏。那份奏疏，后来成了钱若水扳倒旧丞相的刀。”
“代笔。”李云天重复了一遍，“钱若水拿刀砍人，他握刀柄。钱若水败了，刀柄还在。”
“还有一件事。”韩世忠压低声音，“那个假履历的采买，臣查了宫里的采买记录。他进御膳房之后，专管陛下饮用的茶水。”
殿里没人出声。
“茶水的来源也查了。”韩世忠从袖口摸出一张纸条，“茶叶出自城南一间茶铺，铺主姓周，叫周福。是钱若水旧部周管事的亲侄子。”
李云天把纸条和名单叠在一起。
什长。酒肆。六部四人。陈济。采买。茶铺。周管事。
七层。
“世忠。”李云天开口，“今晚朕去那间酒肆。”
“陛下亲去？”
“他们每月十七关门开会。”李云天看了一眼时辰，“今天就是十七。”
“太危险。”
“危险的不是朕。”李云天系紧披风，“朕今晚坐在那个后院里，他们就知道，网已经被看见了。”
“那陛下不就是要打草惊蛇？”
“正是。”李云天说，“惊了蛇，蛇才动。蛇动了，朕才知道蛇头在哪。”
夜里，城南酒肆。
李云天穿灰袍，带着赵云策和八名玄甲卫，从后巷翻墙进去。
后院有人。
五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酒菜，还有一叠文书。摊开的那张是宫中宿卫换值表，朱雀门、承天门、玄武门三处的换值时辰，标得清清楚楚。
赵云策一脚踹开门。
五个人同时站起来。
“别动。”赵云策的声音不高，身后的刀已经出鞘。
李云天站在赵云策身后，兜帽压得很低。
“谁是陈济？”
四个人往后缩，一个人没动。
没动的那个站出来：“我是陈济。”
李云天走进后院，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张换值表。
“这张表，谁给你的？”
陈济盯着酒碗看了半晌。
“钱若水败前三天，给臣一个铁匣。”他开口，“匣里有这张表，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十二个人，是另外十二个。”
“十二个人在哪？”
“臣只知道六个。另外六个，钱若水没说。”
“你知道的六个，说。”
陈济说了四个名字。说到第五个，他停了很久。
“第五个。”他吐出几个字，“户部尚书，陈平。”
赵云策攥刀的手紧了一下。
陈平，户部尚书，管国库的人。
“第六个呢？”
陈济摇头：“第六个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字，宫。”
李云天把换值表放下。
“你跟朕走。那四个人也带走，分开关，分开审。”
“陛下。”陈济站起来，“臣有一句话要说。”
“说。”
“钱若水跟臣说过：这张网是有人替他织的。他只是网上的一个结。”陈济说，“他败前留了一句话：陛下会查到宫里。那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了，但网不会散，因为织网的人还活着。”
李云天看着他：“织网的人是谁？”
“臣不知道。”
李云天把纸条收进袖中。钱若水替人织网，织网的人却连名字都不在网里。这便是钱若水最高明的一手，他让自己成了靶子，真正的人藏在靶子后头，连陈济都不知姓名。
赵云策快步进后院：“陛下，工部吴尚书府，围好了。”
被抓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是吴府派来的幕僚。
吴府，工部尚书吴立本。钱若水掌权时，吴立本管着京城工造，宫里的修缮、城门的路、御河的水闸，都是他经手。
玄甲卫已经把整条街封死。府门紧闭，墙头有人影晃动。
“围死后门，弓手上墙！”
里面乱成一团。
还没等撞木砸门，西侧偏墙一声闷响，有人从暗道往外钻。
“在那边！”
玄甲卫一拥而上，三息不到，把几个灰衣人按在泥地里。
其中一人，是吴府总账房。
李云天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名册是谁给的？朱雀门换值，宫里接应的是谁？”
账房嘴角发黑，含了毒，死死咬着牙。
赵云策一把掐住他下巴：“说！”
账房嘴里涌出一口黑血，一句话没说出来，脑袋一歪，断了气。
李云天看他咽气，没说话，抬脚往府里走。
一刻钟后，后宅密室被撬开。
韩世忠亲自捧着一只烧黑半边的铁匣出来。
“陛下，搜到这个。”
匣子里有半本没烧完的花名册，几封私兵调令，一枚沾着蜡油的宫门腰牌。最刺眼的是，名册最后一页残角上，盖着一枚烧掉一半的官印。
赵云策只看了一眼，握刀的手背绷紧：“中枢官印。”
李云天接过那半页残纸，指腹按住纸角。
吴立本不是头。
今夜抓到的，只是第一层皮。
真正的那条蛇，盘在宫里，等着朱雀门一开。
李云天把残纸折起来，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地上砸：“传令。今夜起，宫门换值全部暂停，宿卫名单重新核验。朱雀门、承天门、玄武门，朕亲自看。”
他转头看向黑压压的宫城。
“朕倒要看看，谁能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