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没回寝宫。
他在玄甲卫的值房里坐了一夜,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半本烧焦的名册,中枢官印的残角,朱雀门的换值表。
天快亮的时候,赵云策进来。
“陛下,吴府后宅有个酒窖。窖里搜出个人。”
“什么样的人?”
“老头,六十几岁,躲在酒坛后面,腿蹲麻了。”
李云天放下手里的残纸,站起来。
吴府后宅的酒窖,门板被掀开。霉味从窖口顶出来,窖里光线暗,只有门板漏进一方天光。老头蜷在墙角的酒坛后面,脸上蹭着灰,一双手抱着膝盖,指头抠进坛子缝里。
“你是谁?”李云天蹲下去,蹲在老头面前。
老头抬眼看他,没出声。
“你主子跑不了,你守在这儿,守什么?”
老头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老爷让老奴看着这些酒。说酒卖得掉,人就能活。”
“酒。”李云天随手拿起一坛,掂了掂,“装酒的坛子,是空心的吧。”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说吧。”李云天把坛子放回去,“你说得晚一天,这府里就多一个人说不清。你是老管家,你清楚,谁经手过什么。”
老头闭上眼。再睁开时,他把手在膝上擦了擦。
“官印……是宫里那位,三更天差人送来的。送印的人老奴没见过脸,只记得靴底干净,走路没声。”
“腰牌,是内务府周主事经的手。周主事他哥,在城南开茶铺,铺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不露脸的人。”
“银子……是户部陈大人那边走的账。数目,老奴不知道。”
李云天站起来。
“卯时上朝。”他对赵云策说,“今天这朝,朕当着满殿百官,一个一个来。”
卯时三刻,金銮殿。
百官朝拜,一切如常。
李云天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殿中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今日有一件事,朕当殿说。”
殿里静下来。
“昨夜,城南酒肆抓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是礼部侍郎陈济。陈济供出一份名单,六个人。第五个,是户部尚书陈平。”
殿里起了骚动。有人手里的笏板碰出响。
户部尚书陈平站在队列里,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没动。
“陈平。”李云天叫他的名字,“你自己说,还是朕让人搜你的府邸?”
陈平腿一软,跪下去:“陛下……臣冤枉……”
“冤不冤,搜了就知道。”李云天看向赵云策,“去。”
赵云策带人出殿。
李云天等殿门合上,才举起那枚沾着蜡油的腰牌。
“内务府发的腰牌,编号丙字三十七号。管腰牌的人,内务府主事,周德。”
内务府的队列里,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德。”李云天说,“你退那一步,想退到哪儿去?”
周德站在原地,没出声。他转身就跑,玄甲卫一把按住。
李云天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周德面前。
“你哥的茶铺,朕查了。茶叶里没毒,可包装纸的夹层里,有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朕每日饮茶的时辰。”
周德趴在地上,肩膀抖。
“你管宫门腰牌,你哥管茶叶进宫。腰牌能放人混进宫,时辰能让人算准下毒的时候。”李云天声音不高,“你们兄弟俩,一个喂到朕的碗里,一个放进宫墙。是想要朕的命?”
“陛下……是钱若水,不,是臣糊涂……”
“钱若水败了。你给他办的差,办一件,朕查一件。”
李云天转身回龙椅:“押下去。他哥的茶铺,封了。”
半个时辰后,赵云策回来,手里多了一叠纸。
“陛下,陈平府里搜出密信。陈平招了,他替钱若水转移过国库银两。数目,八十万两。”
李云天指节抵着扶手,敲了一下:“八十万两。王德发前日核的岁入才四百七十余万两,他一个人搬空了快两成。”
殿里安静下来。离得近的几个文官,往后退了半步。
“银子在哪?”
“三处。陇西商号,江南绸庄。”赵云策停了一下,“还有一处,臣不敢信。”
“说。”
“城南一座寺庙。”
“寺庙?”
“是。钱若水掌权时,常去那座庙上香。方丈法号净空,是钱若水开蒙时的同窗。”
李云天靠在椅背上,指节抵着扶手,一下一下敲。
“钱若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败了这些日子,朕还在替他收拾。”
他站起来。
“传旨。陈平、周德,押入天牢,择日审讯。陈济,另行审理。六部凡钱若水经手的升迁,全部重核。御膳房采买换人。内务府腰牌作废重发。工部尚书吴立本,革职抄家。”
“还有一件事。”他扫过殿中百官,“昨夜的事,说明朕的朝廷,漏洞百出。”
“一个礼部侍郎能织七层网,一个户部尚书能搬八十万两,一个内务府主事能放腰牌进宫。这是制度烂了。旧朝的制度,权力握在几个人手里。这几个人忠,天下安;不忠,天下乱。”
“朕要改。改制度,改官制,改权力怎么分,怎么互相看着。”
“三省六部,朕想了很久了。明日早朝,挂牌。”
午后,天牢。甬道里阴凉,狱卒在前面引路,火把的影子在墙上晃。
李云天亲自提审陈济。
不是拷打。陈济坐在草席上,背挺得直,人瘦了一圈。
“钱若水织的网,真正的核心在哪?”李云天问。
“陛下。”陈济说,“臣之前说不知道织网的人,是骗陛下的。臣知道。”
李云天等着。
“钱若水临败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净空方丈。是一本账。”
“账?”
“钱若水替朝中至少二十个大臣收过赃银,安排过升迁,摆平过命案。那本账,记的是每个人的把柄。有把柄攥着,这些人就只能听他的。”
“账在哪?”
“城南寺庙,净空方丈手里。”
李云天站起来。
“陛下。”陈济叫住他,“臣还有一句话,是钱若水临败前亲口说的。”
“他说,他织这张网,最大的用处是替前面那个人留一条后路。”
“前面那个人?”
“他没说名字。”陈济摇头,“臣猜,是旧朝的某位皇子。”
李云天停下脚步,手按在牢门上。
旧朝皇子。钱若水织网,是替某位皇子织的。网织了这么多年,那皇子在哪?
他走出天牢的时候,天色将暮。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红。
韩世忠迎上来:“陛下,牌子备好了。明日早朝挂?”
“挂。”李云天说。
“工部吴立本空了,户部陈平也空了。六部缺着,谁来顶?”
“这正是朕要办的。”李云天望着宫墙,“牌子挂出去,六部的官,朕一个一个挑。挑的标准,先看他替谁办事,再看他办不办得成事。”
“臣明白。”
“明日早朝,议六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