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设了,衙门在旧太常寺偏院。
偏厅三间旧屋,窗纸破了个洞,梁上挂着灰。李云天去看的时候,院子里还堆着没搬走的旧祭器。御史大夫带着十二名御史,在偏厅里摆了三张长案,案上铺着空白纸,一份奏疏也没有。连印信都还没刻出来。
“印信呢?”李云天问。
御史大夫拱手:“礼部说御史台是新设,印信要走三省的批文,最快也得七天。”
“七天太慢。”李云天从袖口掏出一枚旧印,搁在案上。
铜印,边角磨得发亮。他在陇西当县令时用的那枚。
“先用这个。刻好新印再还朕。”
御史大夫看着那枚旧印,没有接话。他认得这东西的分量,陇西起家的根。
“陛下。”他收了印,“御史台要监察百官,臣有一个问题。监察的范围,到哪?”
“到顶。”李云天说。
“到顶?”
“御史可以弹劾任何官员。包括宰相,包括朕的亲信。”他停了一下,“包括朕的家人。”
“包括皇后?”
“包括。”
偏厅里十二名御史互相看了一眼。
“陛下,那御史台的人选,臣要自己挑。”御史大夫说,“不能由三省指派。否则御史就成了三省的刀,指着谁就砍谁。”
“你挑。”李云天说,“但有一条。挑出来的御史,不能全是世家子弟。朕要寒门的人。世家子弟看税册,看的是规矩。寒门子弟看税册,看的是命。”
御史大夫应了一声。
当天夜里,偏厅的灯亮到半夜。御史大夫连夜挑人,从三省各衙的文书、从各州送京的候补、从落第举子堆里挑。三天后名单摆在李云天案上,十二个人,七个寒门出身。
李云天把名单合上:“一个条件,朕再说一遍。御史的俸禄,朝廷给足,不许他们从别处拿一文钱。拿了,按贪论。这条写进御史台章程,朕先签。”
御史大夫应下,把那枚旧县令印在章程末尾按了印。
李云天在偏院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三张长案,十二名御史,案上铺着的空白纸。
“今天就开始。”他说,“先不立规矩,先查案。规矩是查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查什么案?”
“你们十二个人,每人出去找一桩案子回来。”李云天说,“三天后,朕来看你们查到什么。”
三天后,御史台偏厅。
十二名御史回来了。有人查的是军中吃空饷,有人查的是工部物料以次充好,有人查的是地方官私加税目。
让李云天停住脚步的,是一名年轻御史。
那人二十出头,寒门出身,脸上晒得黑。他手里捧着三本颜色各异的税册。
“陛下,臣不弹劾个人。臣弹劾的是地方税制。”
殿里静下来。连御史大夫都侧过了头。
年轻御史把三本税册摊开在案上,声音很稳:“这是河东、江南、陇右三地刚送进京的税目。名义上,朝廷收的是田税、商税、盐课。地方往下再加一道手,就多出桥税、灯油税、过车税、夜市税、仓门税。寡妇改嫁,婴孩落户,都能翻出一笔杂派。”
他翻开其中一本,指着页脚一行小字:“河东某县,连种地的老黄牛,都立了一笔‘牛头税’。一县如此,天下多少县如此。”
“更狠的是,同样一亩地,层层转手之后,百姓实际交出去的,比账面多出三成到五成。地方官一句‘旧例如此’压下来,百姓喊冤都找不到门。”
李云天低头翻着税册。其中一本边角还沾着泥,有人连夜从乡下抢送进京的。
纸页最后,按着一排指印。
求朝廷减杂税,求给百姓留条活路。
李云天把那一页翻过来。纸背上还有字,是蘸着灯灰写的,歪歪扭扭:俺村税重,求陛下看看。
他合上税册,抬眼扫过满厅官员。
刚才还在喊着廉洁奉公的人,这会儿没一个敢看他。
“好。”李云天说,“御史台立得正是时候。”
他把三本税册递给御史大夫,又点了点户部堂官:“你们两个,今晚别回府了。把大汉现行所有税目,地方加派,临时杂征,一条一条给朕捋出来。”
户部堂官垂着手,半天才应:“臣……遵旨。”
“朕要百官怕御史,不是为了做样子。”李云天说,“朕要的是,百姓少交一成税,家里就多留一口粮。”
他算了笔账。一千九百余万张嘴,每人少交一成税,攒起来够添多少军粮、开多少学堂。税减下去,这个数自己会长。
“明日早朝,朕只办一件事。”
“减税。”
散出去的消息,当晚就到了各衙门。有人连夜往宫外递信,有人把家里的账册往火盆里丢。御史台偏厅的灯,亮了一夜。
减税令还没下,税网先动了。
那天夜里,年轻御史从御史台偏院出来,走的是偏门。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里没有灯笼,月光照不到地面。两侧是旧太常寺的围墙,墙高,挡了光。
他走了不到十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三个人,步伐不匀,不像巡逻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三个黑影,没穿吏服,穿的是短褐。腰间别着的是棍。粗木棍,棒头缠了麻布。
年轻御史没喊。他往墙根贴,背靠上墙,三个人只能从正面来。
第一棍扫过来,他用右臂去挡。骨头碎的声音闷在肉里,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像被铁锤砸过。第二棍打在他左肋上,他侧身滚了半步,棍子擦着肋骨过去。第三棍没落下来。
巷子尽头亮起一盏灯笼。
赵云策巡逻队的一盏角灯。巡逻兵听见动静提着灯跑过来,三个黑影已经翻墙跑了。
年轻御史靠在墙根上,右臂垂着,动不了。他嘴里咬着袖口,没出声。一喊,那三个人听见了,会回来再打一次。
巡逻兵把他扶到医馆的时候,右臂的骨头断了三根。郎中剪开袖口,手臂肿得发亮,骨头茬子顶着皮,不敢正骨,先上夹板,拿布带吊在脖子上。郎中说,至少养两个月。
赵云策当夜把这件事报给李云天。
李云天站在偏院的灯笼底下,看着地上那根木棍。打人的棍子没带走,掉在巷子里了。棍头缠的麻布上有油渍。
是菜油。厨房的油。
“厨房的油。”李云天说,“打御史的棍子,沾的是衙门后厨的油。这不是街上的流氓,流氓用不起衙门后厨的东西。”
赵云策看着棍子:“陛下,臣去查后厨。”
“不查后厨。”李云天蹲下来,手指摸过麻布底下,“查哪几个衙门的后厨,这两天领了棍子。领棍子的不会是打手,打手不自己领。从领的人,查到指派领的人。”
他的手指在麻布底下停住。
布下面有刻字。刻得很浅,但摸得出。
两个字。旧吏。
“旧吏。”李云天站起来,“旧吏是退了的老吏。退了的老人被叫出来打御史,叫他们的人,一定还在衙门里。只有现职吏员,才知道御史查了什么,查到了谁。”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赵云策听得出来,这是定了。
“明天,朕亲自去御史台偏院。”李云天说,“御史查案的范围,扩大。原来只查贪官,现在连打御史的人一起查。打御史的人背后是谁,谁就是下一个被弹劾的。”
“还有。”他补了一句,“御史台十二个人,从今天起,每人配两名护卫,出城办案,护卫跟着。查案的笔杆子,不能再折一根。”
“棍子收好。”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天亮之前,把京城各衙门后厨的领物册子,全调来。”
灯笼还挂在偏院门口,亮着。
御史台第一案,从税册开始。
让这张网动起来的,不是税册上的数字。
是一根沾了厨房菜油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