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刑部堂官把旧律抄本搬进了金銮殿。
《大汉律法》的底稿，是从旧朝四百七十二条成文律里抄出来的，堆了半人高。刑部堂官跪在殿里，身后两个书吏抬着最后一口箱子。
“陛下，旧律四百七十二条，全在这里了。”
李云天没看箱子。他案上铺着三张纸，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写。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废除刺面、割鼻、刖足、宫刑。死刑仅斩首一种，须经三司复奏。
刑不上大夫，废除。犯法者不分贵贱，同罪同罚。
笔落完，他把三张纸递给刑部堂官。
“拿这个做根，去编。”
刑部堂官接过纸，看了一遍，声音有点干：“陛下，旧律四百七十二条，您只写三条？”
“三条够了。”李云天把笔搁下，“四百七十二条里，给贵人开门的占三百条出头。八议减刑，官当赎刑，赎铜免刑，条条都是给有钱有势的人留的后门。删干净，剩一百七十条能用。加上朕这三条，就是《大汉律法》的根。”
刑部堂官捧着那三张纸，纸轻，他捧着的手却有些僵：“陛下，第三条……刑不上大夫，废了。旧贵族会闹。”
“朕知道。”
“闹起来怎么办？”
“朕问你。”李云天看着他，“旧朝律法，一个贵族杀了百姓，罚铜二十斤了事。一个百姓偷了三斗米，杖八十，流三千里。这个规矩，你觉得是律法，还是刀？”
刑部堂官没接话。
“是刀。”李云天说，“旧律法是拿刀的人给没刀的人立的规矩。朕要把刀收了，规矩重新立。”
他忽然想起郭玉郎。那人临死前说“道不同”。郭玉郎叛的从来是律法底下那点人心。
他起身，走到那口箱子前，掀开盖子。发黄的纸页散着霉味。
“三个月，一百七十条旧律，加朕这三条。编不完，你提头来见。”
三个月后，律法成书。
颁布那天，李云天没在金銮殿宣读。他带着刑部堂官和韩世忠，走到东市榜墙前，亲手把榜文贴上墙。
榜墙是砖砌的，老墙皮掉了一半。浆糊抹上去，风一吹就干。李云天一张一张贴，第一张贴歪了，他揭下来重贴。围过来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看，有人念出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这几个字，头回听。”
“以前只听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是戏文里唱的。”
榜文三张。第一张是三条根法，第二张是一百七十条旧律，第三张是施行条目。
“第三张是什么？”韩世忠问。
“把每一条怎么落地写清楚。”李云天说，“比如头一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怎么个平法？贵族犯法，不能罚铜了事，按律受刑。百姓犯法，不能因为拿不出银子就多挨板子。判案要当众判，不许关起门来审。这些写明白，地方官才钻不了空子。”
榜文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东市就出了事。
一名刑部书吏挤开人群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陛下，出事了！”
“慌什么。”刑部堂官喝了一声。
书吏跪下去，双手举着一卷刚从街口榜墙上撕下来的告示：“律法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东市就抓到三个旧吏，教人钻空子。他们对商户说，法是新法，办事还是旧规。私下塞钱，该免的税能免，该改的案子也能改。还有人趁夜去县衙后院烧旧账册，想把过去几年贪的银子抹干净。”
“三个旧吏，都叫什么？”
“东市税吏赵德，县衙刑房李书办，户部旧吏钱六。”书吏压低声音，“钱六是陈平的门人。”
韩世忠往前一步：“陈平的门人？”
“先不查陈平。”李云天声音很平，“先查这三个人。赵德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他在东市茶楼收了商户四十两银子，人赃并获。”
“李书办呢？”
“烧账册的时候抓的。烧了三本，还剩两本，里头记的是过去两年平反冤案的记录。他把平反记录烧了，冤案就翻不回去了。”
“钱六呢？”
“跑了。”书吏低头，“钱六连夜出城，往南边去了。”
李云天看着榜墙上那三张条文，看了一会儿。
“赵德，收贿四十两。按新律，杖六十，徒一年，永不得叙用。”
“李书办，烧毁官府文书。杖一百，徒三年。”
“钱六跑了，跑不了。”他转头，“赵云策。”
赵云策从人群后走出来：“臣在。”
“钱六往南走的是官道。驿卒说，今早有人骑灰马出城，马鞍上挂着两个包袱，一个是换洗衣物，一个是银锭。”
“银锭多少？”
“至少五十两。”赵云策说，“驿卒看见了，是官银，户部铸造的五十两一锭。”
“官银。”韩世忠说，“钱六一个旧吏，身上怎么会有户部的官银？”
“不是他偷的。”李云天说，“是有人给他备好的。”
殿里没人接话。
“先办赵德和李书办。”李云天说，“今天审，今天判。在榜墙底下审，让百姓看着审。”
当夜，天牢。
甬道里阴凉，火把的光在墙上晃。陈平靠在墙角，人瘦了一圈，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李云天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一锭银子放在地上。
官银。五十两一锭，户部的印还在上头。
“钱六带着这锭银子跑的。”李云天说，“官银出库，要过户部的印。你人在天牢，印还热着。”
陈平看着那锭银子，半天没出声。
“赵德在榜墙底下挨完板子，全城百姓都看着。下一步该问什么，你清楚。”
陈平闭上眼。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银子……是臣下狱之前，让钱六备下的。想着他跑得远，办案的人就追不到账上。”
“你人都在牢里了，还替他铺路。”
“臣……错了。”
“错了就认。”李云天站起来，“账上还有多少窟窿，你在这牢里，一处处给朕写明白。写清楚了，朕给你留条命。”
他转身走出甬道。身后，狱卒合上牢门，铁锁咔哒一声。
第二天午后，东市榜墙前。
赵德跪在律法榜文底下，四十两银子摆在旁边。刑部堂官念判词：“赵德，收贿四十两，按《大汉律法》第三十七条，杖六十，徒一年，永不得叙用。”
判词念完，百姓没喊万岁。
他们安静地听着。有人交头接耳。
“四十两就打六十板子？”
“以前旧朝，税吏收几百两都没事。”
“现在不一样了。律法贴在墙上，审判也在墙底下。跑不掉。”
李书办接着押上来。杖一百，当众打完。头二十杖，他还咬牙不出声。到第四十杖，人趴下去，两条裤腿浸透血。行刑的皂役数到一百，把他拖起来验气。绑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榜墙一眼。
李云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陛下。”刑部堂官上前，“按新律，李书办烧的是平反记录，是不是该加一等？”
“不加。”李云天说，“律法怎么写，就怎么判。今天加一等，明天就能加两等。规矩钉死了，谁也别想松。”
话音没落，街口又一阵骚动。
又一名刑部书吏跑过来：“陛下，城西出了事。三个旧吏被百姓扭送到县衙了。百姓说，看了东市的审判，回去就把平日收钱的税吏给绑了。”
李云天没有笑，人却站直了。
“百姓绑了，县衙就按律审。”他说，“审完贴榜，跟东市一样，在律法榜文底下审。”
韩世忠跟上来，低声说：“陛下，律法立了，也有人盯着审了。可天下这么大，县衙这么多，谁盯着那些审案的？”
“你说到点子上了。”李云天说，“法立出来，是给天下看的。可谁敢阳奉阴违，谁上有律法、下有私规，朕还得架一把刀在他们脖子上。”
“陛下的意思是……”
“御史台。”李云天说，“明日早朝，朕只议一件事。设御史台，专盯百官，专查律法落没落到地上。御史的眼睛，从金銮殿看到州县，从宰相看到税吏。”
长街两侧的风把新贴的榜文吹得猎猎作响。
百姓在看，旧吏也在看。
律法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要立的，是让贪官和滑吏睡不着觉的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