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东西敲门,要不要回应一下?”
林晚星侧过头,指尖还勾着一根探出去的星丝,像扯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细蛇。
卫昭连头都没回,目光钉在海天交界处:
“你们管那动静叫敲门?我听着像棺材盖没盖严。”
“三长两短,敲得挺有章法。”林晚星笑了笑,语气松快,手腕却一直没放松,“不像要开饭,倒像在问路。”
“问路找到雅典来?”卫昭终于瞥了她一眼,“那这东西的导航,比联盟的信道还灵。”
莱昂纳没搭理他俩,蹲在礁石边,手掌贴着地面。
光尘从指缝里渗下去,顺着石缝往前游。片刻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
“声源不在雾里。”
林晚星挑眉:“那在哪儿?”
“脚下。”莱昂纳用脚尖点了点礁石,“至少地脉被什么东西叩响了。雾只是镜子,把声音折过来了。”
卫昭的脸黑了下来:
“所以呢?我们脚底下有人敲门?”
“不是人。”莱昂纳说得很平静,像在修正一道画稿比例,“是撒哈拉那条古老地脉。它在试门。”
雅典卫城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没一点活气了。
到处是“叮叮当当”凿大理石的声音。
埃利奥斯带着一帮石雕匠人,手往那些被岁月弄得破破烂烂的墙上一摸,石头纹路好像慢慢醒了过来。
新的防御纹路,一道道刻在卫城的断墙上。
欧亚大陆四面八方的人,一个接一个赶来,背着破行李卷儿,奔向这个刚夺回来的据点。
织星者联盟的旗帜,被爱琴海吹来的风一掀,慢慢铺展开来。
帕特农神庙里面——
那道横跨大陆的“文明彩虹桥”飘在半空,流光拉得又长又亮。
数不清的零碎消息,顺着星力通道不停地窜来窜去。一会儿这边冒一句,一会儿那边响一声:
“北线粮车到哪儿了?……再不来人要饿肚子了!”
“帕特农神殿下头挖出个旧星阵,像是没毁干净,来两个懂行的!”
“港口靠了一艘船,看旗帜是埃及那边来的传承者,带了不少卷轴。”
“谁瞅见我徒弟了?让他别乱跑,这边正缺人手搬石料!”
“克里特岛传讯说海面有动静,让卫城这边夜里多留几个哨。”
……
消息一条接一条,有的急,有的杂,混着各地口音,全在星力通道里挤着往前赶。
林晚星的笑容收了收,没再说话,手一翻,七根星丝并排铺在海面上,像七根绷紧的弦。
那敲击声又响起来,这回更急——笃、笃笃、笃笃笃笃。
七根弦,左边四根依次亮起,最后两根剧烈震颤,像被人从深处一把攥住。
“从西北偏南的海底过来。”她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贴着地壳传上来的。不是海路。”
沈星槎一直没作声,这时候才把视线从雾里收回来,慢慢说了句:
“它比联盟先找到我们。”
“所以呢?”卫昭握剑的手骨节泛白,“回应还是不回应?”
“回应?”林晚星指了指海面,“那东西起码在三千米以下敲我们脚底板,我们要怎么回?蹲下去,对着礁石唱歌吗?”
“你谱子带了吗?”卫昭冷冷接了一句。
“带了你唱?”她一眼横过去。
莱昂纳忽然插进话来:“不用唱。它要的不是声音。”他翻开速写本,手指在纸面一抹,光影浮起来,凝成一张半透明的谱面。
上面没有音符,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像水黾滑过水面。
“是共振。地脉在等一段频率。”莱昂纳说,“跟敲门一样,得敲回去。”
沈星槎点了点头。“晚星,把你的星丝收回来三成,留三成悬在海面。莱昂纳大师,用共振图给个节拍。舅舅——”
“我负责什么?站在这儿摆脸色?”卫昭笑着问。
“不。”沈星槎看了卫昭一眼,“你负责拔剑。一旦我们敲回去,雾里的眼睛如果有动静,你得先让它们知道,这条海岸线还没轮到它们做主。”
卫昭静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这还像一句队长的命令。”剑出鞘两寸,寒光压着海风。
林晚星静坐于符文阵列中央,修长的指尖轻拂浮动的星纹。
海量情报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她逐条甄别、过滤,甄别熵雾伪造的虚假讯号。
连日值守信道,她眼底浮现淡淡的倦意:
“绝大多数据点的局势已趋于稳定。”
林晚星蹙起眉头,抬手按住一侧太阳穴:
“但仍有大量断断续续的零散求救信号,多数讯号经熵雾干扰,很难破译。”
卫昭静立一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剑剑柄。伤痕累累的铠甲上,还残留着鏖战后的炭灰:
“能够穿透熵雾阻隔传递出来的讯息,绝非寻常。”
莱昂纳的共振图在空中铺展,将那些震颤整理成一段极古老的节奏,一重一轻,像巨兽翻身时骨骼的响动。
他们敲了回去。
海面猛地一静。
浪还在翻,但声音像被抽走了。
然后,黑雾裂开了一道缝,极细,像锋刃在幕布上划出来的。
金色纹路从雾中渗出,粗粝、苍老,带着滚烫的沙粒气息。
雾中,一个声音攀着海风爬过来,沙哑得像是从金字塔底磨出来的:
“敲门敲到第四回才回……后生们,手速不行啊。”
林晚星眉头一皱,刚想还嘴,卫昭已经一步跨到前头,剑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直指雾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守塔的。”那声音慢吞吞的,像含着一口沙,“没剩几个了。别浪费你那剑光,省着点,下面要用的地方多着呢。”
莱昂纳盯着那金色纹路,笔尖在纸上疾走,嘴里低声念着:
“努比亚古纹……含金量这么高,不像是伪造。”
“伪造?”雾里那声音笑了一声,像旧门轴被风推开,“我要是归一者,敲门就不会只敲三长两短,直接敲你灵台了。”
林晚星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小声嘀咕:
“这老头,话说得还挺呛。”
“呛点好。”卫昭居然接了,“证明还活着。”
沈星槎没让对话继续飘。朝雾中拱了拱手,星丝在身前垂落如半幅帘幕:
“守塔人找上我们,总不会只是为了考我们敲门礼仪。撒哈拉出了什么事?”
雾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金色纹路缓缓扩张,像一张摊开的古地图,尼罗河如一道细线蜿蜒其间,四周黑潮翻涌。
“火种醒过一次。”那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沙哑里透出一点极难察觉的颤抖,“被熵雾压回去了。现在还剩不到七天。七天之后,地宫里的东西会开始自己烧。烧起来,谁都别想靠近。”
“自己烧?”莱昂纳抬头,“火种失控?”
“比失控更麻烦。”那声音道,“它在呼唤它的主人。最初的耕火者。可那人早就死了八千天。它越烧,地脉就越热。热到极致,会自己崩开。到时整条撒哈拉地脉一断,北非大陆架都会抖三抖。”
浪头重重拍在礁石上,像给这句话敲了个重音。
卫昭剑锋未动,只问:“你们还剩多少人?”
“你问几个活人?”那声音顿了顿,“七个。其中四个躺在石棺里,用星纹吊着命。剩下的,一个瞎了,一个聋了,还有一个只能靠地脉传声。所以别指望我们能出什么力,顶多给你们留了一条路。”
“路在哪儿?”沈星槎问。
那金色纹路向下一沉,直入海面。
海水分向两边,底下不是泥沙,而是一条幽深向下的石阶,一直扎进漆黑的海沟。
石阶两侧,隐约有火把似的微光亮起,一盏一盏,像沉睡千年的仪仗队在次第苏醒。
“就这条。走不走得过去,看你们自己。”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回海底,“我只负责开门。门后面的东西,不归我管。”
石阶最深处,传来一声极沉的轰鸣,像什么大家伙翻了个身。
黑雾深处那些窥探的眼睛齐齐闭了一下,又缓缓睁开,红得参差不齐。
林晚星小声问:“你们感觉到了吗?下面……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