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风。”莱昂纳点头,“干得我喉咙疼。”
卫昭收剑回鞘,却把系剑的绳扣松了松。“走吧。门都开了,还站在岸上吹海风干什么。又不是来旅游的。”
沈星槎看他一眼,没拆穿他刚才剑拔弩张的架势。只轻轻招手,让星丝在前方铺路。
讯息的只言片语挣脱黑雾的封锁,呈现在众人眼前。
北非撒哈拉荒漠,熵雾连年向外蔓延。
为数不多的远古守护者,退守金字塔的地下地宫。
那里封存着一枚远超华夏、古希腊的远古文明火种,属于人类农耕文明最初的源点。
一旦归一者将其掌控,便可自上而下动摇全部后世诞生的星核,整片大陆的文明火种,都会随之衰败。
“是非洲。北非撒哈拉。”
短短一段古老晦涩的字符,让整座内殿瞬间陷入沉寂。
莱昂纳手中握着光影凝成的速写本,笔触停滞:
“若是讯息属实,事态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凶险。”
消息顺着彩虹桥的轨迹飞速传递,转瞬之间便已抵达联盟各高层的意识终端。
不过瞬息,争执的声浪跨过遥远距离,在加密信道中来回激荡,像一场看不见雷光的风暴。
“联盟主力绝不能离开欧洲!”
信道里率先炸开一道声音,粗粝而急促,像砂石滚过铁板。
“收割者和归一者的主力就藏在欧洲腹地,像毒蛇一样盘着!我们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能发动总攻。到那时候,欧洲防线就是一个空壳,一推就倒!”
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压了进来,声调不高,却字字像铅块砸在信道中央:
“那远古源火种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敌人去抢?那是胜负的支点!火种一失,你们守住的每一座城、每一道墙,全都会变成孤岛。守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孤岛?”先前那人冷哼一声,语速更快,“没有欧洲,联盟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拿什么去谈火种?”
“没有火种,欧洲再大,也不过是一片等着被吞没的坟场。”
对面的人毫不退让,声音在信道的杂音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谁先拿到源火种,谁就握着整盘棋的命门。这里不能等,也等不起。”
两种观点僵持不下,彼此都未能说服对方。
埃利奥斯走入内殿。
大理石质感的手掌按上石质台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稳的闷响。
历经心魔的桎梏,此刻的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碑,身上已不见昔日游离的锋芒,只剩厚重与沉稳:
“跨海远征,不是儿戏!每一步都在无底洞烧星力。联盟刚重建,物资和火种补给都接不上。这种时候大举出兵,等于亲手拆掉自己的根基。不现实。”
殿内短暂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沈星槎一行人身上。
沈星槎抬眼,海风似乎已隔着遥远的距离,吹进他的瞳底,那里有一片雾,正缓缓逼近:
“等大军集结起来,黄花菜都凉了。时间不等人,我们耗不起。”
“这趟任务,我们小队接了。几个人去,目标小,行动快。轻装横渡地中海,先到埃及把远古火种的情况摸清楚。”
“那边到底什么局势,敌人到哪一步了,我们探明了便知。要是情况真到了最坏的地步……拼了这条命,我们也会守住火种。”
沈星槎话音落地后,周遭没有立刻附和。
空气像绷紧的弦。
卫昭点头,指腹搭上剑柄,语气没半点犹豫:“我随同前往。”
林晚星把卷轴一收,封口处残存的微光,在指间跳了一下:
“信道加密我来。荒漠里信号断了也不怕,临时星丝中继我能搭。”
莱昂纳合上画稿,纸页发出轻轻一声响。他眼底像被什么点亮了:
“文艺复兴的火种,源自古埃及文明。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小队就此敲定,没人再争。
物资筹备得利落,只带最紧要的东西。
等他们再站到海边时,落日正悬在地中海尽头,像一粒快要燃尽的火星,颤巍巍地坠在无边的黑雾边缘。
那雾比刚才更近了,沉沉压着海面,一点一点,把最后的天光往海里摁。
海风从远处刮来,潮湿、微凉,混着淡淡的铁腥味。
浪头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声音厚实而短促,在催人出发。
余晖将海面镀成温润的橘金,却被远处灰黑色的熵雾一寸一寸吞没。
几个人站在雅典的海岸礁石上,海风裹着咸湿水汽扑打衣襟。
身后,是正在逐步复苏的雅典卫城;
前方,是辽阔无垠的海洋。
视线尽头,厚重如铅的熵雾,横亘在海天交界,像一道缓缓闭合的门。
海面上,翻腾的黑雾缓缓向近海漂来。
细碎而沉闷的叩击声,隔着层叠雾霭隐隐传来。
一下,又一下,正贴着世界的边缘,耐心地敲门。
林晚星凝神,细如蛛丝的星丝,悄然探向涌动的黑雾。
她侧耳听了一瞬,轻声开口:
“雾里传来讯号了,断断续续的。要接吗?”
卫昭一听,剑柄一攥,人已经往前跨了半步,把几个队友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别接!你这一句‘喂’过去,咱跨海路线直接给人交代了。归一者那帮东西,说不定早就在海面上,撒了一堆眼线,正愁找不着我们呢。”
莱昂纳抬手在眼前搭了个观测屏障,薄薄一层光晕里,映出黑雾中几道鬼鬼祟祟的轮廓。
他啧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都主动发消息过来了,摆明了知道咱站这儿。现在装死,跟考试睡觉被老师点名有什么区别?它不会因为你不吭声,就假装没看见。”
沈星槎缓步上前。银白色的星丝从袖口倾泻而出,像一蓬被海风托起的银雾,漂浮在海面上空。
没有主动进攻,也没有躲闪。
“不去主动挑衅,也不要回避。”
“递出一道中立的星丝。只探查,不释放敌意。看一看,黑雾背后前来造访的,究竟是盟友,还是猎手?”
一缕纤细柔和的星丝脱离大部队,一截折断的银线,缓缓朝厚重熵雾飘去。
海水翻涌,海风呼啸。
海岸边一时间只剩下浪头撞击礁石的轰鸣,一声接一声。
战鼓前压抑的寂静……
转瞬之间,雾层深处,一道古老暗沉的金色纹路,缓缓浮现。
它不属于归一者那种“阴冷扭曲的漆黑异化”印记,而是源自非洲大陆的文明纹样。
粗粝、庄严,被千年风沙与烈日磨去棱角,仍带着神性的余温。
雾中,传来沙哑悠远的人声,跨越茫茫海域,穿透熵霭,像砂砾摩擦喉咙:
“来自东方与爱琴海的织星者。不必戒备。”
“我们是残存的守塔人。派遣讯号,恳请诸位抵达撒哈拉。远古火种的倒计时,已经开启。”
黑雾向两侧微微散开。一条隐约可通行的海路,在茫茫雾海深处显露出来,像是一道被撕开的缝隙。
只是那幽深黑雾的更深处,还有无数双潜藏的眼睛,正于暗中缓缓眨动,冰冷地凝望着海岸上的一行人。
沈星槎抬眼,望向地中海的方向:
“队形。舅舅打头,晚星居中,莱昂纳殿后。我走侧翼。”
“收到。”林晚星把卷轴往怀里一塞,突然又补了一句,“要是下面真有个老头,举着灯说‘你终于来了’,我转头就跑。”
“那你最好跑快一点。”卫昭已经踏下第一级石阶,头也不回,“我不替人挡预言。”
海风一瞬收束,世界像被合进了海底。
海路已开,凶险未明。深海与荒漠之下,更大的寂静正张网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