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边。”卫昭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
小影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沉默了两秒。
“那……那个炮口,是不是比上次大了?”
“大了不止一圈。”卫昭终于转过头看她,表情一言难尽,“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说那玩意儿像根烟囱,你说‘你别自己吓自己’。”
小影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会儿,她小声说:“那……那我确实没想到它会长大。”
“现在想到了?”
“现在觉得你说得对。”
卫昭嗤笑一声,拔出星刃。刃身亮起幽蓝微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走吧,趁它还没完全抬起来。”
“走去哪?”小影拽住他胳膊,“你疯了?那东西一炮,能把整座金字塔蒸成玻璃。”
“所以,得赶在它开炮之前。”卫昭把刃横在身前,迈步向前,脚陷进沙里又拔出来,一步一步,“你留在这,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要是没炸掉它~~”他回头冲小影咧嘴一笑,牙在沙尘里白得晃眼,“那你就往反方向跑,别回头。”
“卫先生——”
“放心。”他挥了挥手,背影被黄沙吞掉一半,“我命硬,跟这破炮八字不合。”
莱昂纳站在人群侧后方,像一截插在沙里的旧木桩,不显眼,也不倒。
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垂着双手,指尖微微蜷缩,在数着什么——
没人留意到他眼底藏着的挣扎,更没人留意那挣扎底下,还垫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从容。
众人紧急围成一圈,屁股还没坐稳,嘴已经先动了起来。
“正面硬冲不行,那炮口一转我们就没了。”
一个络腮胡把沙子抹了一脸,急得直拍膝盖。
“那绕后?”旁边的小个子男生接话,“从侧翼沙丘过去,摸到它底座下面——”
“你摸得过去?”络腮胡瞪他,“那玩意儿周围全是熵雾,沾上就化成灰。”
“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你?”
眼看要吵起来,莱昂纳才慢悠悠地从后面踱过来,鞋底蹭着沙,发出不紧不慢的沙沙声。
莱昂纳没急着开口,先蹲下来,用指头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别争了。”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指了指圈:“这是金字塔。”
又在外头点了个点,“这是炮。”
然后他抬头,笑眯眯地扫了一圈众人:
“你们光想着怎么打,没想过,那炮为什么偏偏架在那个位置?”
络腮胡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莱昂纳把那个点往旁边轻轻一划,画了一条弧线,“它要是能随便挪,早挪到金字塔正对面了。它得架在山体里,说明它挪不了。它是个死物。”
他在品味自己说的话,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死物好办。”小个子眼睛亮了。
“对,死物好办。”莱昂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语气轻柔如柔顺剂,
“所以……别急着送死。先派两个人,往东边沙丘跑,动静越大越好——”
“引它转炮口?”络腮胡终于跟上。
“引它转。”莱昂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炮口转过去之后,它背后那截底座,就是瞎子。”
他说“瞎子”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眯,像一只刚偷到鸡的老狐狸。
小个子已经站起来要跑,被莱昂纳一把按住肩膀。
他低头看着小个子,笑容没变,语气也没变:
“别急。我说的是‘派两个人’,没说是你。”
小个子一愣。
莱昂纳拍拍他肩膀,转向络腮胡:
“你跟他去。你跑得快。”
络腮胡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跑得快了”,但对上莱昂纳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莱昂纳不再看他,自顾自蹲回沙地上,又在那个“炮”的点旁边画了个叉。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幅画。
画完了,他歪头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
没人注意到,他画的那个叉,其实根本没对准炮——
他画在了炮和金字塔之间,那条谁也没提过的、埋在地下的、真正的死穴上……
“武器正在充能!”林晚星看着跳动的符文,“最多12个小时,归一者就会发射。一旦北非火种消失,接下来,欧亚、华夏……会被它挨个点名清除。”
沈星槎握紧手中生命之布,经纬间流转着尼罗河与姑苏的文明微光:
“我们兵分两路。我、卫昭正面突袭,干扰炮体充能。埃利奥斯留守金字塔,护住远古火种。林晚星维持彩虹桥,向所有据点传递预警。莱昂纳,你的光影幻术掩护我们突进,扰乱外围异化守军。”
莱昂纳缓缓抬头,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狡黠的笑容:“明白,交给我。”
小队整装,踏入滚烫的撒哈拉黄沙。
熵雾贴着沙面爬,泼出去的水似的,往低处淌。
沙蚀魂者埋沙里,就露个背,一鼓一鼓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莱昂纳站队伍中间,笔在画稿上划拉了几下。
光从纸面上涌出来,五颜六色的,一下子铺开一大片。
织星者的幻影从光里走出来,一个个跟活的一样,站沙丘上弹琴的弹琴,发呆的发呆。
巡逻的异化体停住了,歪着脑袋看,被迷了魂。
“快走!”
沈星槎一弯腰就蹿出去了。
卫昭跟在后头,手里星刃攥得死紧。沙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架不住跑得快。
那些幻影就在他们两边飘着,如一堵墙,把异化体隔在外面。
300米。200米。100米。
炮台的黑影子压下来,钢铁纹理看得一清二楚。
炮口里,熵雾翻腾的声音越来越大,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响。
卫昭都能看见雾里那些火种,一闪一闪的,有的已经快灭了。
50米。导管就在眼前,半透明的,绿光一明一暗,心脏跳似的。
卫昭抬手就要砍——
光没了。
有人拉了电闸一样,啪一下,全黑。
织星者的幻影碎成渣,叫熵雾一卷就吞干净了。
沙子还是沙子,风还是风,刚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像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异化体全转过头来了。
几十双空洞洞的眼,齐刷刷盯住沙丘上这几人。
卫昭手举在半空,刃尖离导管就剩半寸。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莱昂纳?”
莱昂纳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笔尖悬在纸上,手在抖。
画稿上那点光正一点点褪下去,变成一张灰纸。
“不……不是我。”莱昂纳音小得蚊子叫似的。
抬头往炮口那边看。
熵雾里,有个东西在动。
莱昂纳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在笑。没声,但他就是知道。
“它把我画给拆了。”莱昂纳说。
黄沙狂风席卷而来,归一者的异化军团从掩体中蜂拥冲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卫昭猛地横刀护在沈星槎身前,错愕回头:
“莱昂纳!为什么停下幻术!”
莱昂纳独自站在沙丘顶端,手里的画稿垂落,色彩一点点褪去。
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隔着风沙飘下来,疲惫又悲凉:
“抱歉。是我,给归一者传递了我们突袭的路线。”
沈星槎的瞳孔缩了。
缂丝星丝还悬在半空,丝尾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如一根被掐住喉咙的弦。
沈星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变形,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你……你是内奸?”
莱昂纳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