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真实存在,但痛苦,从来不是消灭文明的理由。”沈星槎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意识浪潮,
“缂丝织造,经与纬缺一不可。苦难是经,传承与守望便是纬。二者交织,才是完整的人类文明。你只盯着苦难这一根经线,便亲手丢掉了所有纬线。”
卫昭按住腰间武器,眼底戾气缓缓收敛,沉声:
“你的族人死于熵雾,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正在亲手害死更多如同你族人一般无辜的匠人。你追求解脱,却把毁灭施加给全世界。”
阿兹尔踉跄后退,脑海之内两种信念疯狂厮杀。
一半是归一者灌输的“唯有归零得安宁”,一半是属于他自己,属于绿洲文明的鲜活过往。
两股力量撕扯他的灵魂,他口鼻渗出淡淡的血丝,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一丝清明,终于从层层洗脑的裂痕之中,艰难钻了出来。
可就在阿兹尔眼里那点光,要亮起来的时候——
荒漠深处,归零炮的炮口抬了一下。
没人看见。
可一道漆黑的刺击破空而至,无声无息,穿过千里,扎进阿兹尔的天灵盖。
这不是攻击。是灭口!
归一者早就防着这一手。
洗脑烙印一旦松动,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查,直接把人烧了。
线索?线索算什么东西,没了就没了。
阿兹尔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弹了一下。
双手攥紧膝上的长袍,指节咔咔作响。
嘴里涌出一口黑血,沿着下巴淌下去,滴在那半张布防清单上。
墨迹还没干透,血一洇,字全糊了。
他的眼珠子翻了上去。上翻的瞳孔里,最后一丝清明正在飞速褪去。
像一盏灯被人拧灭了芯,先暗,再闪,最后“噗”的一声,身体朝后倒。
他后脑砸在青石地面上,闷响。长袍摊开,妥妥的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沈星槎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上的“生命之布”从怀中射开,千万根缂丝纱线,朝阿兹尔扑过去。
银白、炽亮、带着沈星槎掌心滚烫的星力。
纱线扎进阿兹尔正在溃散的魂体边缘,咬死住,往回拽。
阿兹尔的身体在地上弓了一下。
魂体被“生命之布”生生摁住,暂缓了溃散。
可他脸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了。
黑雾从他七窍往外渗,一缕一缕,朝荒漠方向飘回去。
“他还没有死,但是灵魂损伤过重。归一者埋下自毁后手。”沈星槎扼腕痛惜。
埃利奥斯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他没来得及说完归一者那边到底怎么布署的。但有一件事,板上钉钉了,就是敌人专挑咱心里的疤下手。归零炮还在充能,可咱要防的不光是正面的炮口,还有每个织星人心里,那些烂了没长好的伤口。”
沈星槎把那半张糊了血的“布防清单”,从阿兹尔膝上抽出来,看了两眼,递给旁边的人。
“收好。能认多少认多少。”
他站起身,掌心还残留着生命之布的余温。
侧殿里,那股黑雾的腥味散不掉,粘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莱昂纳从地上爬起来,精神光影碎得只剩一层薄壳。
莱昂纳脸色白得像纸,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他脑子里的烙印,我探不到底。归一者埋得很深。阿兹尔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旁边一个年轻的织星者抬头,嗓子发紧。
莱昂纳没接话,看向沈星槎。
沈星槎沉默了。走到天窗底下,月光落在他肩甲上,那层被熵雾腐蚀过的黄沙,还在往下掉渣。
他想起阿兹尔刚才那一眼,温的,悲悯的,变了质的:
“那眼神,不像疯子,像真心觉得自己在救人。”
“你们说,”沈星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今天,要是没揪出阿兹尔,他坐在那儿,跟咱们一块儿开会,一块儿吃饭,一块儿骂归一者。你们谁看得出来?”
没人吭声。
“他织了一辈子布。手上全是茧。他比在座各位都像自己人。”沈星槎转过头,扫了一圈,
“归一者不用派杀手。它只要找到一个人最疼的地方,往那儿戳,剩下的,那个人自己会替它,把事办了。”
侧殿里,静得能听见天窗外风沙刮过石壁的沙沙声。
年轻织星者攥了攥拳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扒开脑子查一遍。”
“查不了。”莱昂纳摇头,“烙印不发作,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精神探针扎进去,探到的全是本人自己的记忆,挖不出来。”
“那就等着下一个?”年轻织星者的声音,有点冲。
沈星槎没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生命之布”的丝线,还缠在指根,微微发烫。
刚才,沈星槎探进阿兹尔意识的那一瞬,看到了那些记忆碎片。
绿洲的黄昏。篝火。远方赶来的人。
他在想:归一者给阿兹尔看的那些噩梦,和阿兹尔自己记得的那些美好东西,哪个更真?
“莱昂纳。”沈星槎偏头。
“嗯。”
“你回去之后,把联盟里所有织星者的档案调出来。不用全看,只看一条,即谁经历过部落覆灭,谁在灾年里失去过至亲,谁亲手从废墟里刨出来过自己人的尸体。”
莱昂纳挠挠头:“你要从伤口入手?”
“对,归一者从那儿进去的,咱就得从那儿堵。”沈星槎把“生命之布”收回怀里,布面还带着阿兹尔魂体溃散时沾上的寒意,
“找出来,一个一个谈。趁他们还清醒。”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别再提了。阿兹尔是内鬼,已经伏法。其他的,烂在肚子里。”
沈星槎迈出门槛,战靴踩进走廊的阴影里。
身后,共振网络的光幕还在头顶闪烁,一个又一个光点安安静静亮着。
可谁知道呢。那成百上千的光点里,此刻正有谁的心底,裂着一道缝,等着被归一者撬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