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得浸过冰水,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地宫石壁上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符文。
它们拥有活物一样的呼吸。每闪烁一次,阿兹尔瞳孔里的灰白雾霭,就更浓一层。
沈星槎一只手捏住了阿兹尔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指尖冰凉,带着星辉石特有的那种灼伤感,玄色的袖口上绣着细密的星轨纹路,是织星一脉最高的祭司袍制。
沈星槎俯下身,几乎贴上阿兹尔的耳廓,气息平稳而冷淡:
“再说一遍。”
阿兹尔嘴唇翕动,灰白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如两颗被抽走了光的死星。
他顺从地重复那套之前归零的说辞,声音扁平得不像活人:
“星归星,尘归尘,万法归一,我即虚无……”
“不对。”沈星槎手指收紧了。指节嵌入对方下颌骨的凹陷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阿兹尔的肩膀绷直,肩胛骨向后弓起,星力织网随之收紧。
丝勒进皮肉,在阿兹尔苍白的颈侧,留下一道道银蓝色的灼痕。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
“不对,”沈星槎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背错经文的学徒,“你把最重要的那一段漏了。”
阿兹尔的喉结上下滚动,意识被搅碎,碎片在颅腔里无序地旋转。
他的瞳孔里有一根银线。很细,细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就埋在那片灰白雾霭底下,每隔几息便轻轻抽搐一下。
像一条寄生在眼球深处的虫,不紧不慢地啃食着。
银线抽动,阿兹尔的右手攥紧,指甲刺入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他早已感觉不到疼了。
那根线把他所有的感知都搅碎了,裂成千片万片,每一片都在喊同一个词:“归零”。
阿兹尔嘴里的那套说辞便,更流畅,更自然,更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又一下。
阿兹尔的后脑勺磕在石壁上,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你看,”沈星槎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平静,“它已经会笑了。”
阿兹尔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但下巴不听使唤。银线再次抽动,阿兹尔嘴里吐出的字句清清楚楚,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我即虚无。虚无即我。”
过了五分钟后。
“我……不记得……”
阿兹尔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会记得的。”
沈星槎那只手松开了阿兹尔的下巴,转而覆上天灵盖。
掌心凝聚的星力灌注,一把烧红的“银针”从百会穴,直刺入阿兹尔的识海。
那根银线又抽了一下。
阿兹尔的身体,给出了非常不体面的反应:
触电般弹起,织网摁回去,后脑勺和石壁亲密接触,“咚”的一声。很响。石室里甚至带回音。
他张着嘴。声带在震。但声音全被银线搅碎了,如碎纸机处理过的歌,只剩些不成调的气音,嘶嘶的,漏气轮胎那种。
耳朵里全是高频嗡鸣,老式显像管电视关机前的尖啸。
他的大脑试图处理这一切,处理失败,弹出一个不存在的错误窗口。
归零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变成乱码。
“你在尖叫,”沈星槎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看一档不太有趣的综艺,“但说实话,烧开的水壶都比你有内容。”
阿兹尔恨不能用眼神杀沈星槎。但他的眼神,目前处于半死机状态。
银线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那套说辞从嘴里自动播了出来,流畅得仿佛语音助手,在朗读系统默认设置。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语调平静,内容空洞,和刚才那个凄厉的气音判若两人:
“我即虚无。虚无即我。”
沈星槎歪了歪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兹尔想点头,脖子没反应。想摇头,也没反应。身体正在退化成一件不太配合的智能家居,语音控制失灵,App也连不上。
最后,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能。”
“很好。”沈星槎站了起来,长袍拖过石板,星轨纹路逮住星辉石的光,就往绸缎里吞,亮一瞬暗一瞬,像那件袍子在吃这间石室里最后一点光源。
“那现在告诉我,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沈星槎接着问。
阿兹尔沉默了。
灰白雾霭深处,那根银线缓缓抽动。
每一次抽动都带走一小块东西。
后台程序在悄悄卸载文件。
阿兹尔的名字在不在卸载列表里?
阿兹尔张开嘴,又合上。
沈星槎等了3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看来,它比我想象的删得快。”
“嘘~~”
沈星槎的一根手指,抵住了阿兹尔的唇。
“喂!别急着晕过去。”
沈星槎退后半步。星辉石的光从头顶浇下来。
整张脸浸在里面,冷蓝色顺着眉骨鼻梁颧弓一路淌,淌到下颌线忽然断流,下巴以下全沉进黑袍的阴影里。
光只肯认他半张脸,剩下的部分,它不感兴趣。
“小老弟,快醒醒!你体内的星核,还没有完全归零。我需要你亲眼看着它碎裂的过程。”
阿兹尔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在织网中徒劳地抓握,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浮木。
“你……到底要什么……”阿兹尔声音嘶哑。
沈星槎微微歪了歪头,仿佛这个问题让他觉得有趣。
“我要你清醒着,看自己变成空壳。”
沈星槎抬手,五指张开,对准阿兹尔的胸口。
掌心的星图开始旋转,与阿兹尔体内残存的织星之力,产生了恐怖的共振。
阿兹尔的心脏一缩,血液里有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
“啊!好疼!”
不只是皮肉之痛,更是灵魂被一寸寸剥离本源之力的那种撕裂感。
阿兹尔的视野开始碎裂,灰白雾霭、星辉石的光、沈星槎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在崩解重组。
他的嘴唇,再次不受控制地蠕动起来。
这一次,那套归零的说辞里,多了一个名字:
“……阿兹尔……归零……”
他听见自己说。
石室顶部的星辉石,突然暗了三成。
“苦难起源于文明……一切繁华,皆为苦痛的铺垫。唯有归零,方能解脱。”
阿兹尔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带半分个人情绪,如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留声机,一遍一遍向外输出被灌输的信条。
卫昭站在石室入口,指节攥得咔咔响。
短刃柄上的缠布被捏出了汗渍,黏腻的,像那些画面粘在脑子里甩不掉。
中亚工坊。火。烧焦的织毯碎片粘在匠人脸上,他认识阿兹尔那张脸,三天前还递过一杯茶。
共振网络里,画面回放了17遍。
每一遍卫昭都看,每一遍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他肋骨上刻字。
他胸膛里那口气堵着,不吐不快,吐出来就能把面前这扇石门吹飞:
“难道,死在沙蚀魂者手下的那些织星者,也是为了解脱吗?”
卫昭向前踏出一步,刀锋并未抬起,目光直直钉在阿兹尔身上:
“你亲手递出去的布防清单,葬送的是和你一样守护文明的同胞。”
阿兹尔眼皮颤动,灰白的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短暂牺牲,换取永世安宁。”
“那不是安宁,是虚无。”沈星槎上前半步,指尖抚过腰间一卷缂丝丝线,银光顺着腕间流淌,
“绿洲没了那天你就在场。你亲眼看着族人一个个被熵雾吞干净。归一者把这画面从你脑子里挖出来,磨尖了,反过来捅织星联盟一刀。行,我理解。可你想过没有,你那些族人活着的时候,天天守着的是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