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者战舰的主炮，又开始充能。
一种从虚空深处碾压的震颤声传来，整片星海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拧动。
低沉、绵长，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审判意味。
嗡鸣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在扭曲。
经纬号的文明护盾，正在死去。
一层，又一层。
来自世界各地的纹样光膜，被剥开的皮肤般碎裂、翻卷、飘散。
埃及的圣甲虫纹、华夏的云雷纹、北欧的卢恩符文……曾经璀璨如初的文明印记，化作星海中无力的萤火，一闪，即灭。
指挥舱内，警报红光疯狂翻涌，将每一张面孔都染成血色。
仪器过载的尖鸣一声高过一声，刺入耳膜深处，像有人拿烧红的钢针，在颅骨内侧反复刮擦。
“护盾残余……17%。”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同一块屏幕。
归一者的主炮口，正在亮起。
那是终结的颜色。
沈星槎指尖抵着主控操作台，缂丝纹路在他手背忽明忽暗，映着舷窗外那座庞然巨物，缓缓转动的剪影。
灰黑色熵雾缠绕环形框架，万千消亡文明的幻影，在牢笼内部循环往复，如一场永不落幕的葬礼。
“正面强攻行不通。”沈星槎的声音压过嘈杂警报，目光扫过舱内众人，却在埃利奥斯身上顿住了。
埃利奥斯正按住手臂上布满裂纹的石雕战纹，石质碎屑顺着袖口簌簌滑落。
他方才硬扛了一轮炮火反噬，面色泛白，却迎着沈星槎的目光先开了口：
“守在这里被动挨打，也只是坐以待毙。”
他指节攥紧，碎石扎进掌心：
“采集器是他们的核心，只要拿到里面封存的记忆碎片……”
“我们才有机会读懂归一者真正的根源。”
沈星槎接完他的话，眉头却拧得更紧。
莱昂纳从动力舱面板后面探出半张脸，电火花在缝隙里噼啪炸开，他抹了一把额角的黑灰，黑灰和汗水混成一道泥痕：
“道理都对。但谁进去？”
他直起身，手里的扳手点了点舷窗外那座巨物：
“敌舰内部守备必然森严，潜入等同于踏入虎口。何况？”
他瞥了一眼沈星槎手背忽明忽暗的缂丝纹：
“瓦解炮专门克制我们织星体系。你进去，跟把记忆碎片亲手递到他们刀口上，有什么区别？”
沈星槎没立刻回答。
舱内警报又拔高了一个调，红光翻涌间，经纬号微微震颤。
“所以不能‘进去’。”沈星槎终于开口，指尖离开操作台，缂丝纹路骤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埃利奥斯，你说采集器内部封存着记忆碎片。那些幻影的轨迹，你观察过没有？”
埃利奥斯一怔，顺着沈星槎的目光重新望向舷窗。
环形框架内，万千文明幻影，并非毫无章法地乱撞。
它们沿着某种固定的路径循环、汇集、又散开，像血管里的血细胞，被泵向一个不可见的中心。
“那些幻影……在往同一个方向流动。”
埃利奥斯声音沉下来。
“对。”沈星槎转身，背对着那片终结的颜色，“莱昂纳，动力模块还能撑多久？”
莱昂纳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敲在面板上：
“修好了。但只剩一次短距跃迁的能量，你要多久？”
“一次够了。”沈星槎抬手，手背缂丝纹路顺着指缝蔓延开来，在掌心织出一片若隐若现的光，“我们不进去。我们跟着那些幻影走。”
埃利奥斯抬头：“你疯了？那是熵雾内部！”
“所以，需要你的石雕战纹开路。”沈星槎直视埃利奥斯，警报的红光在两人之间翻涌，“石质能暂时隔绝熵雾侵蚀，但时间极短。莱昂纳，跃迁窗口。”
“3秒。”莱昂纳已经扑回动力面板，手指在按键上快成残影，“过了3秒你们没跟上来，我就默认你们被消融了，直接掉头跑。别指望我殉情。”
埃利奥斯看着沈星槎，裂纹遍布的手臂缓缓抬起，石屑纷落间，战纹亮起一道沉黄的光。
“3秒。”莱昂纳重复。
沈星槎点头，掌心那片缂丝光纹铺展，将三人同时笼罩其中。
舷窗外，归一者主炮口的光芒已亮到极致。
“走。”
舱内，陷入短暂沉默。
卫昭垂着眼，屏幕上文明采集器的扫描图像，一帧帧滚过。
曾经，被囚禁的幻影在环形牢笼里循环往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心口旧疤。
他曾经信过。信过归一者那套“消弭情感即根除痛苦”的鬼话。
信到差点亲手把人类文脉付之一炬。
“我也去。”
卫昭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沉得压着千斤赎罪。
“文明纹样数据库在我这里，各类纹样信号特征我烂熟于心。模拟熵雾侵蚀后的紊乱波段，伪装成被采集器捕获的残碎文明信号。骗过他们的探测阵列，我有七成把握。”
“剩下三成呢？”林晚星几乎是本能地顶了回去。
小影攥紧掌心几缕残存的苗绣蝶纹光丝，五彩蝶翼在指缝间怯生生颤动，随时会被警报声震碎。
可这少年姑娘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悲悯。
“我跟他一起。”她没看林晚星，盯着的是那片囚笼般的环形框架，“苗绣蝶纹擅长隐匿游走，蝶丝可以干扰敌方探测传感器。多一个人，多一层照应。”
“多一个人，多一个被消融的。”莱昂纳头也没抬，扳手在动力面板上敲得当当响。
林晚星已经上前半步，腕间恒星绣线不安地翻滚，金红流光一圈圈绞紧，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
“太冒险了。一旦伪装被识破，敌舰内部没有经纬号护盾，给你们兜底。你们连退路都没有。”
“我们不会恋战。”卫昭终于转过头。
他看林晚星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压着暗涌的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苦涩得能沁出汁来：
“拿到核心记忆碎片，立刻回撤。3秒窗口，够用了。”
“有些答案，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有些账……”
卫昭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捏住了一段看不见的旧日灰烬，“得亲手清。”
警报声撕开沉默。
沈星槎手背缂丝纹路，亮了一瞬。
“行。”沈星槎拍板，“舅舅和小影走幻影通道潜入。埃利奥斯，石纹开路只给你3秒窗口，过了3秒……”
“我知道。”埃利奥斯石屑纷落的手臂已经抬起，战纹沉黄的光一寸寸亮起，“过了3秒，各安天命。”
莱昂纳从面板后头冒出来，黑灰糊了半张脸，冲卫昭和小影竖起一根中指：
“你俩欠我一箱推进剂。活着回来还。”
小影噗嗤笑出声，蝶纹光丝从指缝飘散开来，像一群慌不择路的萤。她攥住其中一缕最亮的：“走。”
卫昭转身，文明纹样数据库在掌心投射出密密麻麻的信号图谱。
纹路活过来一样，往他手臂上攀爬、蔓延、重组。
模拟出熵雾侵蚀后，残碎文明信号的紊乱波段。
小影的蝶丝同时铺展开来，五彩蝶翼化作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干扰场，裹住两人身形。
舷窗外，归一者主炮口已经亮到了极致。
那片终结的颜色下方，万千文明幻影正沿着某种不可见的路径，往采集器深处缓缓流动。
像血管。像脉搏。像一条用亡魂铺成的路。
“3”
埃利奥斯战纹炸开，沉黄光芒劈入熵雾。
“2”
沈星槎掌心缂丝铺展到极致，护住跃迁窗口。
“1”
卫昭和小影一步踏入那片流动的幻影之中。
身形消失的瞬间，林晚星腕间恒星绣线一颤，金红流光炸开一朵小小的星花，又迅速黯淡下去。
沈星槎深深凝望二人，没有阻拦，抬手调出舰体残存的纹样储备。
无数残破、微弱的文明碎纹如同薄纱，缓缓笼罩住卫昭与小影周身。
“记住，这些纹样只够掩盖你们的生命信号，没有防御战力。一旦暴露，立刻启动紧急传回程序，不要恋战。经纬号会在外围制造佯攻，吸引敌舰主力炮火。活着回来。”
“明白。”
弹射舱舱门嘶啦开启。
冰冷的宇宙真空，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