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与小影的身形被一层灰蒙蒙、残破扭曲的纹样薄膜包裹，远远望去，就如同两片从采集器之中逃逸出来、被熵雾腐蚀殆尽的文明残片。
他们借着炮火交战产生的强光掩护，悄无声息向着归一者漆黑庞大的舰体飘去。
身后，经纬号加速发起佯攻。
沈星槎调动剩余全部织星力量，一道道光丝狠狠轰向敌舰外层装甲，引得归一者战舰的炮塔齐齐调转方向，全部火力倾泻向经纬号。
战场的注意力，成功被牢牢吸引。
敌舰外壁金属冰冷粗粝，布满熵雾灼烧留下的斑驳刻痕。
检修口的盖板被卫昭从外侧顶开，金属摩擦声在死寂里，刺耳得像一声尖叫。
小影先钻出来，蝶丝贴着地面铺开，五彩流光蛇一样往舱道两头窜，探完一圈才回头冲卫昭比了个手势：安全，暂时。
两人贴着金属墙壁往前摸。
没有灯，一点都没有。
唯一的光源是采集器散出来的灰芒，幽幽地、脉动式地流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揉碎、又拼起来，像两只随时会被吞掉的虫子。
空气是死的。完完全全的死。
没有机油味，没有铁锈味，没有任何活人待过的地方，该有的气味。
可耳朵里，偏偏有东西，细碎的、模糊的、一层叠一层的低语，如半夜三更调不准频率的收音机，嘶嘶啦啦～往脑子深处钻。
“您听见了吗？”小影压着嗓子问。
卫昭点头，没说话。他听见了。越往前走，那声音越清楚。
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在哭，在喊，在求，在念什么已经没人记得的经文。
舰体内部，像个巨大的金属肠道，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往深处坠。
直到最后一道密闭门，在他们面前滑开。
一座大殿。
大得不像舱室，简直把一整座城市，掏空了塞进船里。
正中央，矗立着那座环形采集器，灰黑色熵雾从环形框架上垂落，像瀑布，又像裹尸布。
内壁上，无数文明光影在循环放映：
有人跪地祈求，有人举着火把冲锋，有人抱着孩子跳进海里。
一遍。又一遍。
小影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卫先生——”
但卫昭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慢，被拽着走。指尖伸出去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触碰到金属外壳，他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轰！”没有痛觉。没有预警。像被人一把攥住后脑勺，把一整颗太阳直接摁进了颅腔。
信息流没有任何阻拦地倒灌进来，灌得他眼前炸开一片惨白。
千万个文明的一生。
一个渔猎部落在极北之地，学会了用鲸骨搭房子。
一个沙漠帝国把天文历法，刻满了整面悬崖。
一个深海文明用声呐，编织出了比丝绸还软的叙事长诗。
一个山地城邦，最后一代人集体服毒，只因为归一者说“情感是病”。
出生。婚嫁。战争。祭祀。发明。背叛。和解。消亡……
所有的一切，一瞬之间，劈头盖脸砸进来，挤进来，撑得卫昭颅骨快要裂开。
小影在他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蝶丝炸开，五彩流光乱窜。
她跪了下去，双手撑地，指节发白：
“卫先生……别……别放手……！”
他听不见。
他正在一万个文明的眼睛里，同时流泪。
小影浑身一颤，瞳孔放大。
她看见了遥远异星的雨林深处，甲壳斑斓的生灵低头围坐，一针，一针，把部族的悲欢、迁徙、祭祀，刻进自己的壳。
纹路蜿蜒，像苗寨的绣线。孩童绕着图腾跳，长者哑着嗓子，讲着祖先的故事。
篝火。针线。歌谣。皱纹。
家乡苗寨的夜，一模一样。
酸涩攥住喉咙，鼻尖发烫，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也在……用纹样记家。”
小影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外星种族，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却跨越星辰一模一样。
卫昭则沉浸在另一幅浩瀚记忆洪流之中。
他看见异星的殿堂，白袍异族学者彻夜翻阅书卷，无数次召开集会，苦苦思索如何终结无休止的征伐、背叛与苦难。
他们也曾期盼世间再无伤痛，穷尽整个文明的智慧，寻找一剂可以解脱众生的答案。
战争撕碎城邦，亲人互相别离，绝望压垮一代又一代生灵。
欢乐真实存在，
苦难也同样刻骨铭心。
无数个文明，肤色不同，形体迥异，隔着亿万光年星海。
可悲欢、执念、爱与伤痛，竟如此别无二致。
卫昭呆呆站在原地，胸腔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悲凉，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苦难，从来都不是人类独有的诅咒。这是无数文明，逃不开的共同宿命啊。”
就在这时。
漫天流转的文明幻影之间，一张熟悉的面容，浮现在采集器的光幕上。
卫昭的呼吸停滞了。
“是母亲。”
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静静地，隔着那层该死的熵雾，望着他。
像从前每一次放学回家，她站在巷口等他那样。
卫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指尖发麻，心脏被人攥住狠狠一拧。
母亲早就走了。烧成了灰，撒进了大海，只活在他梦里、回忆里、那些不敢翻开的旧照片里。
“怎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归一者的采集器，囚禁万千魂魄的牢笼——
她怎么会在这里？
卫昭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被看不见的丝线拽着，身不由己。
他知道那片光影是假的，是牢笼，是深渊，是插满刀刃的温柔陷阱。
可她在笑。母亲在笑。她好久没对他笑过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微笑的光。
像飞蛾扑火。
像游子归家。
虚空之中，一道低沉、幽幽的意识，直接回响在他的脑海，不属于任何实体，自熵雾深处缓缓传来：
“卫昭。他们骗了你。”
“你母亲的死亡，从来都不是意外。”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卫昭浑身汗毛倒竖，过往多年压在心底的愧疚、悲痛全部翻涌上来。
旧日的伤疤，被狠狠撕开。
“不要靠近！”
小影伸手一把拽住卫昭的胳膊，高声呼喊。
迟了。
归一者他们伪装出的熵雾残片信号，在方才卫昭那阵剧烈情绪波动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破绽。
细微的震颤，像平静水面下炸开的暗涌，紧接着，刺耳的警报撕裂了整座空腔大殿！
猩红光芒疯狂旋转闪烁，将每一寸金属壁面染成血的颜色。
沉重的踏步声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金属通道在震动，脚下的地板在颤抖，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千军万马踏碎沉默。
一道、两道、十道……无数道灰黑色身影，从各个通道口喷涌而出！
归一者守卫浑身缠绕着翻滚的熵能，如潮水般灌满大殿，冰冷的武器齐刷刷抬起，密密麻麻的枪口从所有方向锁定，将两名入侵者钉死在猩红的光幕中央。
空气，被压缩到窒息。
连呼吸都成了奢侈品。
“糟糕！暴露了！”卫昭回过神来，眼底的恍惚瞬间被惊醒。
他咬紧牙关，一把攥紧已经下载完成的记忆数据晶体，“小影，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