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舱的光幕不再闪烁,慢慢发出濒死的尖叫。
每次频闪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剃刀,刮过所有人的视网膜。
织星者的生命光点,维系着整个星舰文明的古老灵魂,正成片成片地炸开,在黑暗中留下一个个血红的烙印。
剧痛,是无声的海啸,瞬间吞没了所有人。
归一者的母星上,一个舵手的手攥紧,指骨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没有倒下,只是把一声闷哼死压回胸腔。
鲜血却从咬碎的牙龈里涌出来,
顺着下巴滴落在导航屏上,一小片刺目的红。
更多的人,血管里流淌的仿佛是滚油。
皮肤之下,青筋如蚯蚓般狰狞暴起,牙齿咬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精神在崩溃的边缘被反复撕扯,但他们的手,扣住能量丝线,却被焊死在上面。
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可没有一个人撒手。
因为松手,就是彻底的永夜。
一个年轻的操作员视线已经模糊,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在能量丝线上灼烧,皮肉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血泡破裂的咕噜声。
在他旁边,一个同伴的眼球,已经充血到几乎爆裂。
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那些陨落的光点,嘴里无声地念着那些织星者的名字,像是在送葬,也像是在祈祷。
每一滴血从额头滑落,砸在冰冷的操作台上,都像是一记无声的丧钟。
文明巨网在尖叫。
声音比光更快,比沉默更重,从每一根丝线最深处炸开,穿过维度,穿过所有曾由它连接的世界。
流光纹样像垂死的神经末梢,先是一寸寸痉挛,再是一寸寸灰白,最后像烧透的纸一样蜷曲、剥落、化成粉。
断裂从边缘向核心奔涌,每条裂痕都是一道无声的霹雳,把文明的骨骼,劈成两半。
远方的星球上,织星者们的指尖,还悬在丝线上方,保持着最后一针的姿势。
灯火灭了。
人形散了。
像从未存在过。
一盏接一盏,宇宙在失去它的记忆。
“能量缺口失控!”卫昭嘶吼着猛拍控制台,红色警报疯狂鸣响,“光靠织星者的精神力撑不住!网体马上要崩!”
沈星槎悬浮在半空,双臂绷得发抖,冰银缂丝丝线在掌心剧烈震荡,裂痕顺着他编织的经纬一路扩散。
他额角冷汗直淌,声音沙哑紧绷:
“硬扛精神透支撑不了多久。能量补不上,文明之网会直接解体,整片星域,都会暴露在归零叛军的熵能炮火之下!”
虚空之中,失重像个被捅漏的气球,巨网上的破洞还在咧着嘴往外扩。
边缘的丝线,挂在半空,宿醉后最后一根头发似的,晃两下就要说拜拜。
通讯频道里,热闹得像菜市场大甩卖。
织星者们的喘息声、痛呼声、还有不知道谁在背景里,喊“我针呢,我针呢,刚才还在这儿的”,全顺着信号灌进主控舱。
绝望,这玩意儿涨潮似的,从脚踝漫到胸口,再漫到嗓子眼,眼看就要把人淹个透心凉。
就在这时候——
“喂?喂喂喂?听得到吗?”
频道里,突然炸开一道清亮的声音,跟冰可乐开盖那声“呲”一样,把满屏的哀嚎,硬生生切了个口子。
“都别嚎了,我这儿信号不好,不是,我这儿网也不好,谁借我根丝线使使?要长的,能绕三圈那种。”
主控舱里所有人都愣了。
“交给我。”
林晚星跨步上前,抬手推开主控台一侧过载告警的面板。
她指尖轻捻,凭空生出纤细如蝉翼的光丝。
“苏绣。”她低声吐出二字,眼底没有半分怯意,“苏绣最重劈丝。”
沈星槎侧头看她,眉头紧锁:
“恒星能量现在就跟喝了十斤假酒似的,上蹿下跳没个章法!你让它直接灌进网里?
那不等于往一破渔网里,塞一头疯牛吗?残存的经纬线,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咔嚓一下全给你薅秃噜了!”
“正因为狂暴,才要劈开来引。”林晚星唇角微扬,指尖翻飞,“一根蚕丝,能劈成数十缕。恒星的光焰,一样可以。”
她抬手,五根手指在虚空中张开,姿势像要跟整个星海击个掌。
远方那颗恒星,当场就炸了毛。
亿万度的核聚变烈焰,如被人踩了尾巴的狗一样,浑身的金色等离子体,全竖了起来。
那股能量洪流,劈头盖脸冲过来。
沿途的小行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直接汽化成了一串省略号。
旁人眼里,这就是灭世级的恒星风暴。
一堵能把任何文明,拍成二维画的金色海啸。
但林晚星的眼睛自带“拆解滤镜”。
她看这道光柱,就跟看一根没劈开的绣线似的——
太粗,太莽,太没教养。
于是,她十指翻飞,开始了一场“跨越天文单位”的苏绣表演。
第一针下去,那道粗壮得能捅穿行星的恒星光柱,“嘶啦”一声被劈成两股。
第二针,两股变四股。第三针,四股变十六股……
百万度的等离子体洪流,在她指尖下跟拉面似的越拉越细。
狂暴的能量粒子,被编排得整整齐齐,像被班主任盯着上早自习的学生。
细密的针脚,在虚空中噼里啪啦地成型,每一针都带着苏绣特有的那股子“你给我服服帖帖”的劲儿。
那些原本互相撕咬、横冲直撞的恒星能量,此刻排着队、打着卡、按编号入场,乖得跟刚进考场的小学生一样。
最终,一条绵延数百万公里的恒星能量带,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那场面,就像有人在银河系的正中间,用光绣了一条围巾。
金色星流顺着苏绣纹样,缓缓汇入千疮百孔的文明巨网。
濒临断裂、微微黯淡的丝线,重新燃起耀眼光芒。
崩裂的纹样被流光填补,网体震颤的幅度稍稍平复。
主控舱里一片短促的吸气声。
卫昭瞪大双眼,盯着光幕上回升的能量曲线:
“能量数值稳住了!补上缺口了!”
沈星槎那副绷得能弹奏《命运交响曲》的肩膀,终于塌下来半寸。
就半寸,连口气都没喘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