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啪”地一声,像被谁往上面泼了桶红油漆似的。
大片大片的警示红,铺天盖地弹出来,密密麻麻闪得人眼珠子疼。
沈星槎脸色“唰”地一下沉到底,比刚才那张光幕还红。
“又……又怎么了?”旁边的莱昂纳颤着嗓子问。
沈星槎盯着光幕,嘴角抽了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恒星能量倒是被捋顺了。问题是,这些能量带现在跟脱了缰的哈士奇似的,正撒着欢往咱主控舱方向冲呢。”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它们……好像不认识刹车在哪儿。”
“晚星,别放松。能量是补上了,但还有更大的麻烦。”
林晚星指尖那根光针悬在半空,微微一顿,像听见了旁边有人把茶碗摔了。
她抬眼看沈星槎。
沈星槎没接她的目光,一抬手戳向光幕。
星网各处的节点光点,被他戳得噼啪乱响:
“看清楚了没?恒星能量再猛,那也就是一桶油。问题是……”
他手指顺着那些光点划过去:
“所有织星者散在各自的星球上,蒲公英似的,各飘各的。大家把丝线连在一起,纯粹是因为线头碰巧搭上了,心念压根没在一个频道。”
刚说完,通讯频道里就炸开了锅——
“守住!我身后就是我家祖传三代的矿脉星球,撤?撤个锤子!”
“累了……真的累了……毁灭吧,赶紧的,我想睡个整觉。”
“谁刚才说想睡的?给我起来!我这儿刚给娃织完嫁妆,你跟我说要睡?”
“嫁妆?都什么时候了还嫁妆?我连我对象在哪个星系,都联系不上了!”
“呜呜呜!我养的星际猫还在空间站里,没带出来……”
“别哭了行不行!谁家猫?我顺路……”
“顺什么路!先管管你左边那条丝线!歪了歪了歪了!”
……
无数念头,像弹幕一样在频道里横冲直撞。
有的悲壮,有的丧气,有的甚至因为别人踩了自己刚织好的经纬,而当场吵了起来。
每一条丝线,都连着截然不同的心跳。
每一颗心里,都揣着南辕北辙的念头。
林晚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指尖那根微微发颤的光针。
“所以,”她轻声开口,“网是连上了。心,各绣各的。”
沈星槎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等于默认。
“这张网,只是物理相连,心神割裂。”沈星槎的声音沉下去,
“叛军一眼就能看穿,逐个锁定节点,单点爆破。只要挑破一处,连锁崩坏,再多恒星能量,也救不回来。”
林晚星望向光幕里千千万万散落星海、苦苦支撑的光点,指尖轻轻捻着一缕苏绣光丝。
“有燃料,却没有同心的梭。”她低声自语。
频道里,传来一名织星者疲惫的声音:
“我们太远了!隔着光年,没办法同步想法……”
远处,归零叛军破碎的光影在星网外围缓缓聚拢,冰冷的笑声穿透虚空,砸进所有人的耳中。
“哼!补再多能量又如何?一盘散沙,再大的网,也只是等着被撕碎的摆设。”
熵能兵器的充能声,如千万条毒蛇同时嘶鸣。
暗紫色的炮口,从虚空裂隙中探出头来,精准地锁定了星网上孤立的织星者节点。
光点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靶心上的红点。
林晚星一把攥紧光针,转头看向沈星槎,眼底没半点犹豫:
“能量,我能继续引。恒星的羊毛,我薅得动。但人心这玩意儿,我一个人薅不动。
星槎哥,你的缂丝,能不能把满天散装的心念,给我织成同一段纹样?”
沈星槎掌心一翻,冰银丝线“嗡”地一声重新涌起。
在他指缝间穿梭游走,亮得像一条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银河。
他低头看着那些丝线,嘴角扯出一丝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缂丝通经断纬,按理说,万千纹路我都能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光幕上,那些各自为己的节点光点,
“但你知道,要把亿万人零散的意志,拧成一股绳,前提是什么吗?”
林晚星没说话,等他继续。
“前提是,所有人得心甘情愿,把自己心底最深处那点故事,交出来。”
他手指一弹,一根冰银丝线颤了颤,发出极细极轻的鸣响,
“不是喊口号那种。是真的把心剖开,把里面藏着的念想、执念、放不下的人、忘不掉的事,全数织进这张网里。”
通讯频道,突然安静了。
像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然后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胸口。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频道里,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怯生生的,是个刚学会用通讯器的小孩:
“那个……我把我的故事交出来,你们能帮我找找我妈妈吗?她在织星者编号3947的星球上,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她的灯火了。”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第十个声音……
像春天冰面下的第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沈星槎掌心的冰银丝线一亮。
但就在他准备动手编织时,光幕最边缘,一颗织星者节点的灯火,毫无征兆地,灭了。
没有任何攻击预警。
熵能兵器甚至还没开炮。
沈星槎的脸色骤变:
“有……有人在主动熄灯。”
主控舱尽头的应急灯,正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开关。
不,比那更诡异。
没有“啪嗒”的声响,没有跳闸的闪烁。
灯光是直接“沉”下去的,仿佛被浓稠的黑暗一口吞没。
“配电室在负一层。”沈星槎压低声音,脚步已经朝那移动,“谁在下面?”
没人回答。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灯光熄灭时,细微的“滋——”声,像蛇蜕皮。
小影的手电开始发抖。
光柱扫过墙壁,她忽然僵住:“沈大哥……你看墙上。”
金属墙面正在剥落,一块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字迹。
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
“一盏一盏来。”
“谁在装神弄鬼!”埃利奥斯拔出手枪,声音却劈了叉。
他刚说完,头顶最后一盏应急灯“滋啦”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剩三束手电光在颤。
沈星槎听见了,在灯光熄灭的同一刻,下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软底鞋,一步,两步,不紧不慢,正朝他们走上来。
“关掉手电。”他说。
“什么?”
“关掉!他在跟着光走。”
三束光同时熄灭。
黑暗里,沈星槎贴着墙根蹲下,手按在冰冷的踢脚线上。
脚步声停了,停在拐角,离他们不到5米。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
“沈队长,你猜,下一盏是哪儿的灯?”
远处,一楼大厅的吊灯“砰”地炸了。
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下来,紧接着,所有灯开始疯狂地明灭,1秒钟闪10下,照得墙上那些红字像在跳舞。
沈星槎摸到腰后的备用弹匣,是热的。烫手。像刚被人握过。
黑暗中,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
“别找了。我就在你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