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感情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是冰层底下，终于化开的第一道裂缝。
那情绪太旧了。
旧到织星者们一时间，找不到任何一根记忆丝线能与之匹配。
它不属于这个纪元，甚至不属于上一个纪元。
它带着某种……蜷缩的、小心翼翼的体温。
恰似把一团火捂在胸口太久太久，久到连火焰，都忘了自己是热的。
蚀魂者的暗影又顿了一下。
那些正在啃噬记忆丝线的触须，突然又被烫到似的，往回缩了缩。
主控舱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晚星最先反应过来，她把自己的意识触角，往那条本源丝线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守夜人’的残留。”
她的声音，在精神链路里发颤：
“编号037，纪元断代之前最后一批锚定者。他的意识，应该早就被熵雾完全溶解了。”
“可他在笑。”小影打断了林晚星的话，声音发虚，“你们感觉到了吗？他在笑。”
是的。
那股万古寒凉的情绪底下，确实垫着一层极轻极浅的笑意。
像冬天早晨呵在窗玻璃上的一口气，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笑意里，裹着一句破碎到几乎无法拼凑的话，顺着丝线断断续续地淌进来：
“别……别怕。我垫后。你们……记得……把火种带出去……”
蚀魂者发出一声尖啸，从那片暗影里抽身，终于认出了什么让它忌惮的东西。
熵雾的推进速度，缓了一瞬。
“他在用最后那点意识残渣，帮我们拖时间。”林晚星抬头，眼眶发红，“都别愣着！加固文明网破洞，趁现在！”
主控舱里瞬间忙乱起来。
但所有人的精神链路深处，都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暖融融的裂痕。
那道裂痕里，住着一个早就该消失的人，和他那句卡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才终于递进来的话。
卫昭指尖攥紧文明记忆丝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它……它的意识内核不对劲。不是天生的掠夺本能。沈星槎，你看本源丝线，传回的碎片画面！”
沈星槎把那根本源丝线往前一递，动作跟递烟似的。
随意得主控舱里几个织星者，同时呛了一口营养液。
丝线铺开后，全星域织星者的共享意识里“轰”地一声，像有人往群里一口气，转发了十万条未读消息。
画面碎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第一个镜头：
037蹲在文明网破洞边上，拿熵雾当冰箱使，把一盒压缩饼干塞进去，嘴里嘟囔“低温保鲜，科学”。
第二个镜头：
他跟队友抢最后一块巧克力，抢输了，蹲墙角在遗书背面，画小人诅咒对方。
第三个镜头：
破洞漏风，他撕了半张作战地图糊上去，拿精神力当胶水，上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写“施工中，绕行”。
林晚星的表情从悲壮到困惑到绷不住，只用了2秒：
“他……用熵雾冰镇饼干？”
“还画了施工牌。”莱昂纳声音发飘，“文明网破洞，他贴施工牌。”
精神链路里，刷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吐槽，跟弹幕似的——
“我以为守夜人遗言是悲壮史诗，结果是生活区vlog？”
“那个巧克力抢输的队友，是不是编号038？我认识他后人，难怪那家祖传护食。”
“等等，他遗书涂改错别字那页我看见了，‘垫后’写成了‘垫底’，还划掉重写。”
……
蚀魂者的暗影僵在半空，触须拧成一团，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本《人类迷惑行为大赏》，却嚼不明白。
它试图解析这些碎片，分析逻辑，提炼威胁等级。
结果解析到“压缩饼干在熵雾里冻硬了，硌掉半颗牙”那段时，整团暗影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沈星槎面无表情，又往前递了递丝线，语气平得跟念说明书一样：
“别急，还有。他当年在锚定站养了盆仙人掌，取名‘小绿’，浇了3年发现是塑料的。”
共享意识里，炸开一片笑声。
埃利奥斯一边笑一边拍控制台：
“别放了，别放了……我们在战斗……噗……”
蚀魂者往后缩了一大截。
那些啃噬记忆丝线的触须全收了回去，暗影边缘甚至泛起一圈类似“逻辑过载”的乱码波纹。
它大概是真没算到，自己啃了半天的万古寒凉意识残渣里，藏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日常碎片——
抢饭、画小人、给塑料仙人掌浇水、在破洞上贴施工牌。
037那股残存情绪，又顺着丝线淌过来一点，这回清晰多了。
他好像在笑，笑得还挺得意，像终于把憋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话，递出去了：
“看吧……，我们那会儿，活得可热闹了。你啃不动。”
暗影“嗖”地退出去三丈远。
沈星槎收回丝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看林晚星：“破洞补到百分之几了？”
林晚星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精神链路里，还飘着半截没散干净的弹幕：
“67%……你早说有这招啊！”
“我也是刚翻到他藏的那堆碎片。”沈星槎眨眨眼，眼底红血丝还在，但嘴角翘了一下，“老头挺逗的，对吧。”
共享意识里，齐刷刷刷过一排“对”。
辽阔的双星大地，先民以刺绣纹样记录星轨；
篝火旁族人相拥吟唱歌谣；
匠人耗费半生雕琢器物，孩童追着光斑嬉笑。
下一秒，白光降临，归一者的审判，席卷整片星球。
歌声掐断，烟火熄灭，所有情感与印记被强行清零。
肉体化为尘埃，无数灵魂拧成一团，扔进无边熵雾漂流几千年。
画面破碎消散。
沈星槎屏住呼吸，缓缓开口，声音顺着跨星链路，传递到每一位织星者耳中：
“它不是生来就以吞噬为生的魔物。”
林晚星握着苏绣能量丝线的手，一哆嗦，恒星流光编织的能量带，当场晃出一段迪斯科。
活像一条被挠了痒痒的银河。
她压着嗓子“嘶”了一声，小声惊呼：
“稳住稳住，我绣的是星图，不是贪吃蛇！怎么会……那这团暗影，到底是什么？”
“是一整个文明的集体灵魂。”沈星槎的目光，牢牢锁定虚空里的蚀魂者，
“几千年前，归一者判定他们的情感是祸患，把整个种族抹除。躯体湮灭，但他们族群的意识，没有彻底消失，被困在熵雾里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