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开始剧烈翻腾，黑色雾浪疯狂起伏，尖锐的嘶吼，撞进所有人脑海：
“虚无……归于寂静……情感是枷锁！”
那嘶吼，不再是冰冷的蛊惑，里面裹着深埋、无处安放的剧痛。
卫昭眉心紧锁，继续解读本源丝线捕捉到的意识碎片：
“漂了太久了，久到他们自己都说不清，到底还剩下什么。文明？早忘光了。故土长什么样？歌谣怎么哼来着？
族人……连脸都想不起来了。就剩一个东西，卡在脑子里。种族覆灭那一刻，疼。全宇宙就他们记得这滋味，别的，全丢了。”
“所以，它见到承载情感与记忆的文明，就本能扑上来吞噬。”沈星槎缓缓道出真相，
“它憎恨情感文明，不是本性残暴。它只是承载着灭族之痛，却不知道伤痛从何而来。”
主控舱死寂了3秒。
真的死寂。
连生命维持系统那点嗡嗡声都显得吵。
集体意识“轰”地炸了。
刚才还咬紧牙关拿牙床子，硬扛蚀魂侵蚀的那帮织星者，
脑仁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弹。
弹出来的，不是什么悲壮遗言，是一整片滚烫的、乱糟糟的、跟过年放炮仗似的震动。
有人精神链路里骂了一句脏话。
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有人攥着扶手把金属，捏出五个指头印，还浑然不觉。
林晚星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我……刚才以为咱们要团灭了。”
“谁不是呢。”旁边的莱昂纳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却在笑，“我遗书都打完腹稿了，开头写的‘亲爱的文明网’”
“你遗书开头写给文明网？”
“这不显得有格局吗！”
精神链路里笑骂声混成一片，有人笑着笑着嗓子就哑了，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沈星槎没笑也没骂，低着头，红血丝密布的眼底，盯着那根本源丝线，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轻轻骂了一句：
“这糟老头。”
几个字，骂得又狠又软。
全星域的织星者，都在同一时刻感觉到那股震动了。
像冻了万古的冰层底下“咕嘟”冒上来一口温泉。
有人拍桌子站起来，有人把营养液一口闷了当酒喝，有人对着破洞方向，吼了一嗓子不知道喊的什么。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笑出来的眼泪鼻涕一把擦干净，声音重新硬起来了：
“都别嚎了！破洞补到73了，趁那团暗影还在犯懵，给我往死里补！”
“补！”
这一声齐得像军训喊口号。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位苗绣织星者沙哑的声音：
“那……我们要消灭它吗？它正在撕碎我们的网，熵雾马上就要冲进来。”
另一个来自缂丝工坊的织星者，声音跟着响起，带着挣扎：
“可如果我们出手摧毁这团集体灵魂……我们和当年抹除他们的归一者，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心头一震。
蚀魂者暗影再度暴涨，黑雾浪潮狠狠撞击文明网，残破的纹样结点又开始崩裂。
痛苦的咆哮响彻精神通道：
“全部归零！消除所有痛苦！”
沈星槎握紧掌心本源丝线，眼神变得坚定：
“杀死它，只能暂时止住危机。但我们会亲手重演归一者的暴行。毁灭解决不了伤痛，只会制造下一个蚀魂者。”
林晚星抬头，金色恒星流光在她苏绣针线上流转：
“那我们该怎么做？我们挡得住熵雾，可我们怎么安抚一整个死去文明，积压几千年的悲苦？”
沈星槎轻轻牵动本源丝线，万千承载非遗纹样的记忆丝线微微震颤：
“织星创生，不止能编织新的文明规则。我们可以把遗失的记忆还给它。”
“我们用所有织星者手中，代代相传的文明印记，唤醒它被抹去的过往。告诉它，它曾经是谁。”
卫昭眼神一亮，立刻调整文明记忆丝线：
“我来稳住集体意识链路！但风险极大，一旦唤醒失败，蚀魂者的痛苦会瞬间爆发，整片文明网会直接崩碎。”
“我知道。”沈星槎抬眼望向星海深处翻滚的暗影，“但文明的意义，从来不是简单消灭异己。
我们编织纹样，记录故事，传承手艺，为的就是不让伤痛无休止循环。”
虚空本身在颤动。
蚀魂者的暗影，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边缘不断溃散又聚合。
它每躁动一次，都带出细碎的尖啸。
声音不传进耳朵，直接刮在灵魂上。
熵雾在它身后翻涌，灰紫色的浊浪一层叠一层。
蓄势待发，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链条正在嘎吱作响。
“你确定要这么做？”
卫昭的声音从面甲下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疲惫，
“它已经嗅到我们了。现在退，还来得及。”
“退？”对面的沈星槎歪了歪头，防护靴尖在虚空中碾了碾，脚下泛起一圈涟漪似的裂纹，
“我花了3个星轨周期，才把它逼到这个死角。你让我退？”
卫昭没接话，抬起左手，指尖凝出一枚淡蓝色的符文，悬在掌心缓缓旋转。
蚀魂者立刻将暗影转向他，像一坨被搅动的墨汁里，睁开了一只浑浊的眼睛。
“别激它！”沈星槎低喝。
“我在给你争取3小时时间。”卫昭语气平得不像在战斗，“你的织星之力蓄能，还差多少？”
“两小时半……”
“那就闭嘴，数你的数。”
蚀魂者的暗影突然暴涨，朝着卫昭扑压过来。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掌心符文炸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暗影撞上去，发出湿黏的撕扯声，像无数只手在玻璃上刮擦。
卫昭闷哼一声，右膝微屈，脚下虚空被踩出蛛网状的裂痕。
“3、2、1。”他咬着牙报数。
“我知道！”沈星槎的缂丝终于亮起来，流淌的银光映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冲上来了，速度快得拖出残影，刀刃划出一道弧形斩击。
蚀魂者分出一缕暗影去挡，被缂丝刃气削掉一截，断口处滋滋冒烟。
“漂亮的反应！”卫昭吹了声口哨。
“闭嘴，数你的数！”
“已经数完了。你超时了3分钟。”
“那你，倒是说点有用的。”
蚀魂者低鸣，熵雾骤缩成奇点。
卫昭吼：“快退！”
沈星槎冷笑：
“蓄能差半分钟，你挡。”
暗影扑来，卫昭硬扛，装甲崩裂：“快点！”
沈星槎刃光暴涨劈下：“闭嘴！”
雾核炸碎。
余波散尽，虚空深处浮出一扇门，门缝灰紫光一明一暗在呼吸。
卫昭抹血：“有人装了锚。”
沈星槎握缂丝刀：“追？”
门内，一只浊眼睁开。
卫昭的瞳孔骤缩：
“它要自爆雾核了。快快跑！”
沈星槎没跑。反手将缂丝插进虚空，银光炸开成一张网，硬生生把坍缩中的熵雾兜住。
“现在！可以打它的核心！”他扭头冲卫昭吼，却看见卫昭已经不在原位了。
卫昭出现在蚀魂者正上方，左手符文全部碎裂，右手攥着一枚黑得连光都吞进去的珠子，狠狠砸向蚀魂者那只浑浊的眼睛。
“你管这个叫‘有用的’？”卫昭吼回去。
珠子没入暗影，整个世界安静了一拍。
然后，蚀魂者裂开了，从中间向两边撕裂，熵雾决堤一样涌出来，却被银网兜住、绞碎、湮灭。
沈星槎喘着粗气拔起缂丝，刃身上多了几道裂纹。
看向卫昭，他正单膝跪在虚空里，右手焦黑，防护面甲碎了一半，露出底下沧桑的半张脸，嘴角还挂着血。
“您刚才说‘3小时’是骗我的吧。”沈星槎走过去，靴尖踢了踢卫昭的小腿。
“2个半小时。”卫昭咳了两声，“我说3小时，是让你多骂我一句，蓄能的时候情绪上去了，输出能高5%。”
“您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卫昭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没了调笑的意思，“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指向熵雾散尽后露出的虚空深处。
那里原本应该空无一物，此刻却悬着一扇门，门缝里渗出和蚀魂者暗影，一模一样的灰紫色光。
“这玩意儿，”卫昭的声音沉下来，“不是野生蚀魂。有人给它装了牵引锚，就在那扇门后面。”
沈星槎握紧了缂丝之刃。刀刃上的裂纹里，一丝同样的灰紫光，一闪而过。
“那扇门……在呼吸。”沈星槎说。
两人对视一眼。
卫昭站起来，把碎掉的面甲，扯了扔进虚空，露出底下那张带着疤的、突然笑得很欠揍的脸：
“所以，追进去，还是先回去吵一架，谁该负责开路？”
门缝里，那只浑浊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