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沈星槎笑了一下，“你苏绣学得那么好，什么时候见我织过死结？”
林晚星噎住了。
卫昭在旁边磨牙：
“你……这时候还撩？”
“这叫战前动员。”沈星槎清了清嗓子，声音一沉，正经起来，
“所有人，听指令。收起攻伐纹样，调转丝线。我们不跟它对抗，我们给它补课。启动救赎织法。”
卫昭瞳孔一张：
“你真疯了！对抗熵雾已经烧了大半管蓝，你还要分能量，去给敌人编回忆录？”
“织星创生的根本，从来不是毁灭。”沈星槎已经闭上了眼，本源丝线缠上指尖，“是编织。”
“你……”
“舅舅。”
“……干嘛？”
“帮我看好身后。我回来，要喝你藏的那坛星酿。”
卫昭骂了一声，手上却老老实实把防御阵型，切成了护法阵。
频道里，此起彼伏的“疯了疯了”渐渐变成“行吧跟上跟上”，亿万根记忆丝线齐刷刷转向。
缂丝、云锦、苗绣、苏绣、竹编……织纹温柔得像给自家孩子缝被子。
暗影察觉到了异样，极细微的一颤，绷到极限的弦丝，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紧接着，整团暗影像被烫着了，向内收缩，急剧坍缩、翻涌、拧绞。
黑雾撕扯着凝成实体，挤出一张狰狞的大脸：
眼窝是两汪深不见底的黑，嘴咧到耳根，满口獠牙。
它冲着丝线网撞了过来。
裹挟着阴风，嗅到血腥的野兽般，不管不顾，要把这网连人带线一起撞个粉碎。
“沈！它冲你去了！”埃利奥斯尖声喊。
“来得好。”沈星槎不退反进，整条精神链路一晃。
他的意识像一滴水落进墨缸，扎进暗影深处。
黑。
剧痛。
碎成渣的文明记忆，玻璃碴子般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沈星槎咬着牙一根根捞。
第一根丝线牵出来，他疼得差点把牙咬碎，频道里听见他闷哼一声。
卫昭脸都白了：“你行不行？不行就撤！”
“行……得很。”沈星槎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嘴还硬，
“就是这玩意儿比我想象的扎手……哎，我好像摸到它的灶台了？等会儿，这画的什么图腾？还挺好看……”
“星槎哥，你还有心情点评人家灶台？！”小影气得差点把丝线扔了。
可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第一段画面，顺着织纹浮上来了。
丝线嗡鸣着发亮，光从经纬交错间渗出来，从网底下点了一盏灯。
画面是播种的时节——星壤翻出湿润的亮光，
一垄一垄地往外冒，
泥土的腥气几乎能闻见。
一群身形模糊的古老先民弯着腰，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
动作慢而笃定，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子，断断续续，却莫名让人鼻子发酸。
旁边孩子追着光点疯跑，脚丫子踩得泥浆四溅，笑声脆得像摔碎了的冰。
一个匠人坐在石墩上雕图腾，凿子一下一下，针脚密得如蚂蚁排队，木屑卷着落了一地。
蚀魂者的嘶吼，卡了一下。
就那么硬生生地、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里。
像骨头吞到一半梗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星槎在频道里实时播报：
“嚯，他们种地还唱劳动号子……哎，这图腾我见过类似的，隔壁仙女座的吧？手艺不错啊，等等它动了！”
暗影翻涌起来，像被激怒的活物，一层一层往沈星槎身上裹。
勒得他胸腔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往外挤。
光幕上，沈星槎的意识信号，疯了似的跳动。
波峰波谷扯成锯齿，忽高忽低，抖得要炸开。
卫昭的手，已经摁在紧急切断键上了，掌心全是冷汗，滑得差点没搭住。
就这一秒，切还是不切？
卫昭盯着屏幕上，那根快要绷断的曲线，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别切！”莱昂纳喊，“沈星槎，还在里头！”
“他在里头，被人当饺子馅儿嚼！”
“你看信号，他还在往外递丝线！”
果然，一根根细丝从暗影缝隙里，顽强地挤出来，挂着画面碎片。
林晚星咬牙把自己的意识也灌进去：
“沈星槎你欠我的！回头给我，织个双面绣！”
“成交！”沈星槎声音都劈叉了，还在笑，“哎我真的摸到歌谣了。他们唱的是‘星壤生我，丝线续我’这句好听！大伙儿记一下，回头改编个联盟战歌。”
“你正经点会死吗？！”频道里，七八个人同时吼他。
可吼归吼，一个个都闷头往里灌意识。
织星者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压箱底的记忆碎片往外掏。
连卫昭都黑着脸，分了一缕意识进去：
“赶紧的！老子星酿要温过劲了！”
画面一段段炸开，暗影一层层变浅。
蚀魂者巨大的嘶吼，渐渐弱下去，变成呜呜咽咽的低鸣。
这巨兽终于哭累了。
黑色暗影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残魂形态，蜷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原来……”一道苍茫疲惫的意识声响，在整条链路里荡开，“我们曾经……是这样活着的。”
沈星槎的意识，从里头跌出来，一头栽进卫昭及时铺开的缓冲织纹里，瘫得像一条晒了3天的咸鱼。
他仰面朝天喘气，还不忘挥手：
“看吧……我就说能行……”
卫昭把他拎起来：
“你先别说话，你嘴里在冒丝线头。”
“哦。”沈星槎呸呸吐了两根，“正常，正常。”
古老残魂慢慢舒展开来，像冻僵的手终于泡进了温水里，一寸一寸地松开、摊平。
光絮不再蜷缩，主动分出一缕缕记忆光丝。
细细的、韧韧的，顺着文明网的纹路缠上去。
一道接一道，老匠人补渔网般，不紧不慢，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残破的结点，被一个个兜住、缠紧、加固。
原先裂着的缝隙，肉眼可见地弥合了。
整张网，沉甸甸地厚了一层，铺开一片暖棕色的古老底色，
像陈年的土墙，被夕阳照着，钝钝地发着光。
“我们失去过一次文明，”残魂的声音传遍整个星域，“不愿再看见别的文明重蹈覆辙。请允许我们，加入织星联盟。”
频道安静了2秒，然后此起彼伏地炸开——
“欢迎欢迎！”
“哎，你们那劳动号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图腾那个纹样，我记下来了，回头交流下！”
小影绷了半天的肩膀塌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手用手背蹭了下额角，才发现整张脸都是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汗浸得发潮的丝线，指腹捻了捻。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原来还能这么用。”
卫昭把沈星槎往椅子上一摁，嘟囔：
“我算是服了。一直以为织法，就是拿来打架的。”
沈星槎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抬不动了，嘴还不闲着：
“力量嘛……不分打架和修补。重点是，拿它干什么。”
卫昭白他一眼：
“你先把嘴上那根丝线头摘了，再跟我讲大道理。”
“哦。”沈星槎伸手摸，“哪儿呢？”
“左边。”
“我左边是右边，你等会儿……”
频道里笑成一片。
可笑声还没落干净，整片虚空突然一静。
熵雾停了。
所有侵蚀、翻涌、撕扯，一瞬间全部静止，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紧接着，那些雾自己乖乖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通道。
一道声音从通道尽头落下来，淡漠，冰冷，每个字都像冰锥往人脑仁里凿：
“有趣！你们选择救赎，而非归零。”
沈星槎眼皮突然掀开，指尖丝线“嘣”地绷直。
光幕上，AI红色最高预警再次疯狂闪烁，那行字刺眼得扎人：
【检测到归一者本体意识降临。真正的目标：整片星域所有文明。】
卫昭把手里的密封饮袋，往控制台上一搁，袋口磕出闷闷一声响：
“这管东西……看来得打完再喝了。”
沈星槎慢慢坐直，舔了舔嘴角没摘干净的丝线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行啊！刚才那套救赎织法，正好拿他练练手。”
“你疯了？归一者本体！”
“所以才要练。”沈星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响了一声，
“刚才那个是残魂，我救得挺顺手。这位……”
他望向通道尽头，眼睛亮得吓人：
“得教教他，什么叫编织。”
林晚星在频道里，叹了口气，声音却重新绷紧了：
“全体收工取消，第二阶段准备。”
卫昭：“什么第二阶段？”
“给归一者补课。”沈星槎摊手，“他看起来也不太懂，什么叫好好活着。”
频道里静了一瞬，几十个人同时骂出声，骂完一个个把丝线，重新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