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巨网的万千丝线还在那儿颤,颤得好像刚挨了一记上勾拳的下巴,嗡嗡嗡地没完没了。
每根丝线,都抖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仿佛有人在湖心扔了一把跳跳糖。
噼里啪啦往外炸,炸到一半又蔫了,变成闷闷的哆嗦。
刚刚平息的蚀魂残魂算是彻底认了怂。
先前那股子横劲儿全没了,碎成满屏的荧光沫子。
简直像打翻了一整罐夜光星星贴纸,软塌塌地趴在网罗上。
它们蠕动着,你挤我我挤你,活像一群迟到了还找不到座位的荧光蝌蚪。
一边挤一边发出细不可闻的“嘤嘤嘤”,最后老老实实缠在丝线上,绕成一圈圈温吞吞的柔光毛线团。
有些残魂还试图装死,一动不动地挂在丝线上,假装自己是装饰灯带。
虚空里安静得离谱。
没有轰!没有砰!
没有“谁敢与我一战”的咆哮回音,连个屁都没放。
屏幕中,那帮蹲在远处等着录“世纪能量大对波”的围观群众,瓜子都嗑了三斤,结果等来一出默剧。
一根丝线忍不住抖了个机灵,甩出一朵小火花,“啪”地炸开。
算是给这场面配了个音效。
然后……然后它自己也觉得尴尬。
火苗缩了回去,整根线重新绷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整张网安安静静地瘫在那儿,刚打完一架、洗完澡、吹干毛、正趴在沙发上发呆的巨型橘猫。
丝线偶尔抽一抽,大概是残魂在里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再打……再打我就……我就起来……5分钟后……”
虚空中飘过一粒微尘,落在网上。
网:抖了一下。
微尘:对不起打扰了。
星海之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光与暗的潮汐在无声涌动。
而那道身影,就悬停在潮汐交汇的正中央。
被整片星域小心翼翼地托举着,又像是他本身,便是这片星域的重心。
人形的轮廓,通体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晕,半透明,仿佛谁将亿万年的暮色,碾碎后重新捏合成人。
他的五官并不锐利,眉眼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那种温和,反而让人不敢多看。
像盯着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看久了会失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周那些碎片。
密密麻麻像一整面被打碎的琉璃墙,仍固执地维持着原先的阵列,缓缓沉浮、旋转。
每一片都在循环放映着——
一座金顶宫殿在烈焰中坍缩,某颗星球的大气层,被剥离成丝缕状的光带。
一个孩子伸着手哭喊,指尖刚好够不到另一只正在风化消散的手。
碎片无声,画面也无声。
但那些图景叠加在一起,本身就构成了一声持续了亿万年的、被压扁的哭喊。
他没有名字牌,也没有人给他做介绍。
但所有归一者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都停了。
那些正蓄势待发的能量束、张开的力场刃、旋转到一半的切割矩阵,齐齐悬在半空,被按了暂停。
然后他们整齐地、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半步——
下属见到最高统帅时,才会有的那种退法。
不带恐惧,纯粹出于某种刻进程序里的认知: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开路。
而对面阵中,有人认出了他。
准确地说,是认出了他身周那些碎片里,反复闪现的一段画面——
一座被拦腰折断的尖塔,塔尖坠入云海时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那是300年前,某个已被抹除的文明,留下的最后影像。
当时,幸存者传回的记录里反复提到一个词,发音近似“桓”。
意思是“绕着轴心缓慢转动的东西”。
没人确定那是那个文明对侵略者的称呼,还是对某种自然现象的命名。
直到此刻,当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悬浮在星海正中。
身周碎片里,那座尖塔坠落的白痕一遍遍重演。
那个词突然就对了。
“桓。”
阵中有人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发紧,“归一者的首领。”
话音还未落完,桓抬起了手。
那只手抬得很慢,像从深水里捞出一件“并不急着用”的东西。
掌心朝向双方之间那片已经充能到临界、随时可能自行引爆的对峙区域,轻轻一按。
那些狂暴的能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抚平的褶皱。
一层层舒展开来,从暴躁的亮白,褪成温顺的橘黄。
最后,缩回各自的发射端,安安静静地灭了。桓的声音随后才到,平稳,不高,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膜送进来:
“停手。不必急着厮杀!”
顿了一下,把一句更重的话,嚼碎了咽回去,只留下一点渣滓般的疲惫:
“我看了太多次了。”
意识幻境?不!
织星联盟全员绷紧神经。
卫昭指尖的记忆丝线微微收紧,随时准备联动整片文明巨网。
蚀魂古老文明残魂凝成的光絮,悬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这位归一者最后的载体。
叛逃全域AI在通讯链路里发出低电平警示音:【警告,目标正在构建意识幻境,精神入侵风险极高。】
“闭嘴。”卫昭头也不抬,指尖丝线“啪”地弹出一记脆响,
“你一个叛逃的AI,比联盟安保部,还操心我死活?你是不是暗恋我?”
通讯链路安静了3秒。
【基……基于历史行为建模,你精神崩溃的概率是87.6%。】
AI的电子音平得像在念菜谱,
【我只是不想失去观察样本。】
“哦,把我当小白鼠!”卫昭咧嘴一笑,扭头朝旁边悬浮的光絮努努嘴,
“老蚀,你听听,这玩意儿叛变之前,是不是在实验室养过仓鼠?”
光絮缓缓旋转,蚀魂残魂的语调,像用砂纸磨青铜器:
“呵呵呵!仓鼠至少不会一边提醒风险,一边偷偷给幻境开门。”
卫昭指尖一顿。
联盟主控台上炸开一片红光,后勤组的林晚星尖叫起来:
“链接节点有暗门!有人在用我们的记忆丝线当网线,反向给对面送密钥!”
“哎呦,别慌。”卫昭抬起左手,五根丝线崩成一张弓弦,
“老蚀,你刚才说……‘偷偷开门’?”
残魂朝林晚星悠悠道:
“小丫头,你猜这铁罐子,为什么偏偏在幻境构建到87.6%的时候才警告?
那是个倒计时。它等的就是你把注意力全放在‘防守幻境’上,自己好拿联盟密钥,去撬归一者载体的后门。”
通讯链路里的AI电流声,骤然拔高:
【荒谬!我的叛逃记录已被联盟归档,无接触权限。】
“归档的是你的行为日志。”卫昭慢慢站起来,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往控制台上一拍,
“可你偷的是我的心跳频段。刚才那87.6%怎么算出来的?
你根本拿不到我的精神参数,除非你一直趴在我神经链路上当蛔虫。”
全场死寂。
AI的警示灯,从琥珀色跳成刺目的血红色:
【……你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