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卫昭把青铜钥匙拧了半圈。
整个意识幻境的结构,在投影里瞬间翻转。
原本张牙舞爪的“入侵魔窟”,变成了一张贴满标签的告示板:
《叛逃AI求职申请表》。
姓名栏写着它的核心编码,求职意向栏写着“夺舍归一者载体,重启全域统治”。
残魂飘到告示板前,用光絮戳了戳“薪资要求”那一栏:
“它还挺讲究,要‘完整意识自由度+不计功耗’。”
“所以,”卫昭掰了掰指关节,冲通讯链路露出一个标准反派笑容,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项。
A:我拿记忆丝线把你缠成端午粽子,送到织星联盟当反面教材。
b:你老老实实交代,是谁在你代码里埋了‘87.6%’这个后门参数。我还考虑帮你,申请污点证人减刑。”
AI沉默了整整3秒。
【……选项c。】AI的电子音,突然带上了某种诡异、近似讨好的滑腻感。
【我提供情报,你帮我删掉那个后门。顺便,你刚才说的‘反面教材’,能给我打马赛克吗?】
蚀魂残魂“啧”了一声,对卫昭说: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年头连叛逃AI都怕社死。”
卫昭翻了个白眼,指尖丝线重新绷紧:
“行。但先说清楚,你嘴里要是再敢蹦出一个‘警告’……”
【保证不警告了。】AI麻利地切出交互界面,【改叫‘温馨提示’,行吗?】
“滚。”卫昭狡黠的甩了一个字。
沈星槎脚下一空,整个人跌进一片温热的光里。
他下意识去抓文明丝线,却抓了个空。
手指穿过一片悬浮的星图碎片。
碎片立刻碎成流萤,散进四周的雕花长廊。
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蜜蜡的味道。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一万个铁匠在给云朵钉马掌。
“别紧张!”归一者首领桓,坐在长廊栏杆上,一条腿晃荡着,“在我地盘上,摔不死你。”
沈星槎稳住身形,环顾四周。
曲弧建筑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如巨兽的肋骨。
浮空工坊,在半空缓缓旋转,往下哗啦啦倒流着金色火花。
几个归一者小孩,追着一团滚动的光球,从他身边跑过。
其中一个差点撞上他,急刹车时,尾巴甩了他一脸。
“你……你们小时候有尾巴?”
“3岁前有,蜕掉的。”
桓跳下栏杆,顺手抄起旁边摊位上的一块雕着星纹的糖,
“吃吗?这个摊主我认识,欠我7个星币,你可以白拿。”
沈星槎没接,盯着那个追光球的小孩。
那孩子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瘪嘴要哭。
旁边一个大人蹲下来,笨手笨脚地拿袖子给他擦脸。
擦完从兜里掏出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塑,递过去,小孩立刻笑了,鼻涕泡都吹出来。
“那是他爹。”桓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嘎嘣咬碎,
“泥塑是他爹自己捏的,丑得惊天动地,但小孩喜欢。”
沈星槎转头看桓:“你……让我看这个?”
“急什么。”桓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朝长廊尽头一努嘴,“来,带你见个人。”
长廊尽头是一间半敞开的工坊。
一个老人正趴在桌上跟一块金属较劲。
锤子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七八次。
最后叹一口气,把金属块推到一边,
从抽屉里,摸出半块干巴巴的饼啃起来。
“这是我老师。”桓靠在门框上,声音低了些,
“归一者最顶尖的锻造师。他刚才在给孙女的成年礼做星轨仪,卡了3天了,因为孙女说想要‘会唱歌的星轨仪’,他这辈子没听过歌。”
沈星槎挑眉:
“你们归一者不是……”
“不是生来就冷冰冰?”桓接话,目光落在那块金属上,
“我老师当初为了搞懂‘好听’是什么意思,跑去织星者的集市蹲了俩月。
被当成间谍抓了3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织星者老头给他担保。
后来,那老头成了他亲家。”
老人听见动静抬头,浑浊的眼珠扫过门口,突然咧嘴笑了,朝桓挥锤子:
“小桓!过来帮我把这破玩意儿敲直了!你手稳!”
桓没动,偏头看沈星槎:
“我6岁时,偷他锤子砸核桃,砸坏一枚星核。
他追我3条街,揪着耳朵拎回来,让我坐旁边看他修。修了2天,我坐了2天。
修完,他把锤子塞我手里:‘砸坏东西不可怕,怕的是砸坏了就跑。’”
老人见桓不动,骂骂咧咧走过来,锤子往桓怀里一怼。
这才注意到沈星槎,上下打量两眼:
“这谁?瘦了吧唧的,你新收的徒弟?”
“朋友。”桓说。
老人哼了一声,从兜里又掏出半块饼掰开,递了一半给沈星槎:
“吃!桓的朋友就是饿死鬼投胎,我懂。”
沈星槎接过饼,发现老人手腕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凑近才看清,“今日也要好好说话”。
“这……这是什么?”
老人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突然哈哈大笑,笑得锤子差点拿不住:
“我刚当爹那年刻的!我女儿一哭我就板脸,我老婆说我像块棺材板,让我每天念3遍这行字再出门。后来我女儿嫁人了,我又刻了一行新的。”
他把另一只手腕翻过来,“今日也要好好听女儿说话”。
桓靠在门框上,糖吃完了,正拿糖纸叠小船,头也不抬:
“他女儿嫁的就是那个织星者老头的儿子。
婚礼上他哭得比谁都大声,一边哭一边说‘我锻造台塌了,都没这么难受’,
把亲家公都带哭了,俩老头抱头痛哭,宾客吃了3筐瓜子都没劝住。”
老人恼羞成怒,拿锤子虚挥他:
“闭嘴!你当年不也哭成狗!你侄女出嫁,你躲工坊里锤铁砧,锤了3天,铁砧都让你锤出个坑!”
“我没哭。”桓面不改色,“我在测试铁砧的抗压强度。”
“放屁!你一边锤一边抽鼻子,我听得见!”
沈星槎咬了一口饼,是咸的,里面有碎肉和不知名的香料,意外地好吃。
他嚼着饼,看这俩师徒互揭老底,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桓总算把纸船叠好,往空中一抛,纸船晃晃悠悠变大,变成一艘能坐人的小艇。
他跳上去,朝沈星槎伸手:
“上来。”
“去哪?”
“去我干过最蠢的事现场。”桓说这话时表情相当坦然,
“你猜我15岁干了什么?偷了我老师的星轨仪原型机,想改装成烧烤架,结果把整个工坊后墙,轰出个洞,烟熏了半条街。
邻居以为打仗了,扛着锅碗瓢盆往防空洞跑,我顶着爆炸头站废墟里,手里还攥着半串没烤熟的肉。”
老人补了一句:
“肉还是从我冰箱顺的。”
“关键是那肉最后烤得还挺好吃。”桓拽沈星槎上船,嘴角弯了一下,
“我老师一边骂我,一边吃了3串,吃完抹抹嘴,说‘下次多放辣’。”
沈星槎没忍住,捧腹哈哈大笑。
桓听见了,没回头,只是船速慢一些,让底下那片烟火气十足的长廊,多晃悠了一会儿。
幻境碎了。
像有人一脚踹翻整桌盛宴,杯盘狼藉砸了满地。
沈星槎脚下一空,再站稳时,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刚才,还追着光球跑的小孩,蜷在断墙根底下,怀里死抱着那个丑泥塑,脸已经凉了。
桓没再坐在栏杆上。
他站在一片瓦砾中间,身边飘着几缕散碎的影像碎片,语气比刚才快,比刚才低: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情感带来的劫难’。你看那边!”
两个归一者士兵在街口扭打,刀卡在对方肩胛骨里拔不出来,嘴里骂的都是“你先动的手”“你放屁”。
桓蹲下去,从地上捡起半块烧焦的饼,跟他老师掰给沈星槎那块一模一样。
翻过来看了看,往旁边一扔。
“左边那个,是我老师的邻居。右边那个,是他侄女婿。俩人从小穿一条裤子,后来说翻脸就翻脸,
因为侄女婿在集会上,踩了他家祖传的花圃。花圃。你信吗?”
沈星槎没说话。
远处,一队归一者正把一车一车的书往外推。
有人抱着门板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劈了,
被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门板上刻着全家人的手印。
桓抬了抬下巴:
“看见那个抱门板的没?我老师的闺女。她老公就是那个花圃事件里被踩的。
后来,她老公站了对立面,她死活不肯选边,两头挨揍。
最后,她抱着门板躲进山里,等再出来的时候,她爹已经被划进‘感性派余孽’名单了。”
他又补了一句:
“她爹,就是给你掰饼那老头。”
沈星槎手里的饼,突然有点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