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槎递的是全貌:
他自己在织星院被骂哭的下午,师叔化丝那天的阴天,他第一次独自修补文明裂隙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以及此时此刻他鼻血糊了一脸,蹲在一个想毁灭世界的归一者面前,认认真真地觉得,当年那个发条蝴蝶,做得真好看。
……
这些全都混着桓的记忆,一起涌回去。
温暖裹着离别,
坚守伴着失去,
7秒的飞行和300下的拧弦,死织在一起,分不出哪根是经,哪根是纬。
幻境静了3秒。
然后桓伸手,从自己那段记忆里,把发条蝴蝶的碎片捡了出来,搁在掌心看了很久。
“你这织法,”桓最后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慢慢咬合,“很脏。血呼啦的。”
沈星槎用袖子蹭了一把脸,鼻血在缂丝纹样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弧:
“管用就行。你那蝴蝶,还能拧吗?”
桓没回答。
但幻境里那条万古悲史,终于不再循环播放了。
画面停在老工程师,蹲在废墟里拧弦的背影上,
天光从烧穿的穹顶漏下来,照得他后脖颈一层薄汗亮晶晶的。
沈星槎盘腿坐在地上,鼻血还在滴,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织星院报销手套——咬破了,这算工伤吧?
卫昭当年就劝过沈星槎:
“共情织法如共饮一河活水,甘甜与泥沙一并入口。不要轻易向背负万古创伤的存在者,施展。”
沈星槎侧头,目光扫过身侧的卫昭。
卫昭眉心紧锁,低声提醒:
“星槎,想好。桓承载归一者全部残魂体量,亿万年积怨,一旦情绪过载,我们拦不住。”
“我知道。”沈星槎声音平稳,指尖运针,循着缂丝里“平缂通纬”的古老针法,引动星丝,
“我不是要打败它,也不是要哄它归顺。它只见过情感结出来的苦果,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模样。”
沈星槎的指节绷得发白。
丝线是他放出去的,共情织法也是他一手推上去的。
可他没料到桓的意识疆域,像一片没有底的深海。
扔下去一束光,激起来的却是海啸。
星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掌心蔓延,他想收,收不回。
那些丝线,像是被咬住了,钉死在桓的暗影轮廓上。
“沈星槎!”通讯器里炸开一道声音。
是织星联盟中枢的观测员林晚星,嗓门大得能穿透3层星网防火墙,
“你那边怎么回事?全网节点震荡指数,飙到红线了。桓的波动在反噬!你给他看了什么?!”
“人间烟火。”沈星槎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什么?”
“温情,陪伴,匠人磨手艺,父母惦记孩子……人类那点
美好东西。”
林晚星噎了一下:
“那桓怎么跟被捅了马蜂窝似的?”
“因为,我没筛掉另一半。”沈星槎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灼痛。
星丝在发烫,如握着烧红的琴弦。
桓的意识深处,正在爆发一场沈星槎无法介入的风暴。
他能做的只有稳住丝线不崩断:
“晚星,把桓的历史档案调出来,归一者内战那段,快。”
“早调了!我正在看呢!”林晚星的声音顿住,隔了2秒,再开口时低了8度,连咋咋呼呼的劲都没了,
“……沈哥,它这旧伤也太深了。亲族互戮,文明断代,反反复复循环了亿万年,这玩意儿,搁谁身上不得疯?”
“所以他疯了。”沈星槎说,“正在疯。你听。”
虚空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整片星域在咬牙。
桓的人形光影,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暗雾凝了散散了凝。
中间裹着一团乱七八糟的光,是沈星槎那些温情的丝帛,被绞碎又弹开、弹开又缠上去。
桓在扯那些画面,扯一条,碎一条。
可沈星槎的共情织法,有个赖皮的特性——
你越抗拒,它越往你意识缝里钻。
桓焦躁的抬起头。
它的“脸”在暗影里浮出来,五官模糊但轮廓清晰,眼睛的位置烧着两团冷白色的光。
沈星槎第一次在桓身上看见这么明确的“表情”。
之前,这尊归一者,活像一块会说话的墓碑。
现在,墓碑裂了,里面蹿出火。
“你……”桓的声音劈开了,一半是虚空的回响,一半是实打实的咬牙切齿,“你居然拿这些喂我?”
沈星槎掌心还在淌星丝,疼得嘴角抽抽,但面上不显:
“喂了,怎么着?”
“匠人打磨器物。”桓伸出一根暗雾凝成的手指,
戳向星网上某条被弹开的温情丝帛,
指尖点着那画面里,一个弯着腰磨玉的老头,
“他磨了一辈子,儿子嫌他不挣钱,跑了。老了老了,死在作坊里,隔壁卖烧饼的给他收的尸。你管这叫美好?”
沈星槎眼皮一跳:
“你翻我频道的底层数据?”
“你灌进来的!”桓的暗影炸了一蓬,“你塞给我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看全?”
“那你继续看。”沈星槎也豁出去了,掌心肌肤裂开细纹。
更多星丝涌出去,这回他不设温情滤镜了。
直接调频到“真实”频段,挑着人类历史上,那些既暖又疼的切片往桓意识里怼,
“看这个——母亲替儿子顶罪,上了断头台,儿子一辈子写书纪念她,书写完了自己也抹了脖子。你猜他留的遗言是什么?‘娘,我把咱俩的事,说给天下人听了,不亏。’”
桓的暗影,僵了一瞬。
“再看这个。”沈星槎又甩出一段。
画面里,是灾后废墟上两个小孩分半块饼。
小的咬了一口又递回去,大的不要,小的硬塞。
俩人推来推去,最后掰成两半分着吃了,满脸灰笑得跟傻子似的。
后来镜头一转,20年后,大的那个在战场上,朝小的那个开的枪——阵营不同。
但小的死之前,从兜里掏出来半块干饼,早碎了,渣都发霉了,还留着。
桓盯着那发霉的饼渣,看了3秒,然后笑了。
笑法挺瘆人,暗影跟着一颤一颤的。
可的确是笑,嘴角咧开,火光似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们人类,真是有点病。”
“是有点。”沈星槎掌心疼得发麻。
他感觉自己的星丝,快被桓的意识高温烤化了,
“但你不也看了?看半天了,没把网给我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