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里那张文明巨网,平时像一幅没人敢碰的古绣:
经纬丝线缓缓流淌,星辉只肯在织纹里懒洋洋地打转,谁也不惊动谁。
可这天,卫昭先觉得不对。
他盯着网面看了半天,小声说:
“这星辉……怎么不绕路了?”
沈星槎凑过去,只看一眼,嘴巴都快炸了:
“omG!桓它顺着织纹跑!还往整片星域铺!这不是漏光,这是整张网在通电啊!”
卫昭和沈星槎两人越看越怕。
因为,星辉不是胡乱漫溢,而是有方向、有次序地沿着经纬丝线往前淌。
像东西在网外轻轻牵了一根线,把整张文明巨网,一寸寸点亮。
归一者首领桓,怕节点暴露,怕坐标被锁,合在一起就是:
这网要真被贯通了,谁在哪儿、谁有几斤几两,怕不是全得被人看个底儿掉。
两人正慌,卫昭却淡定得很,只回头喊了一声:
“星槎,你过来看结果!”
沈星槎还以为是什么小故障。
结果一抬眼,正看见星辉,顺着织纹漫过整片星域。
那场面不像网坏了,倒像一张沉睡的宇宙线路图,突然被人合上了闸。
星辉有路可走,有纹可循,整张巨网从“静态经纬”变成了“活的星图”。
沈星槎愣住:
“您让我看的结果,就是这个?”
卫昭点头:
“对。不是某根线断了,也不是某个节点亮了,是整张网,开始有方向地流通了。”
原来,桓已经顾不上体面了。
卫昭压低声音:
“这端倪还不够大?”
沈星槎补刀:“再大点,咱们就该在网眼里,被人参观了。”
沈星槎这才明白:桓害怕的,不是一点星辉乱窜,而是星辉有组织、有方向地贯通全网——像巨网正在被整体激活。
卫昭叫他来看的“结果”,正是这张网从“静静流淌”变成了“星辉顺纹漫过整片星域”的宏观异象。
卫昭看着桓之前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别慌,先看清楚。怕,也得怕在点子上。”
于是虚空中,一张文明巨网,继续流淌着星辉;
沈星槎盯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星路”,
桓则在光幕里,盯着沈星槎的脸,生怕他下一句说出“完了”。
方才,桓的幻境在面前铺开时,沈星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收线。
还在指间噼啪作响的攻伐织纹,被沈星槎像拆一件旧毛衣,轻轻一挑。
整片织网“哗”地散成光屑,落进意识幻境的虚空中。
对面那尊归一者,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半截还没撤回去的禁锢织纹悬在半空。
抖了两抖,活像一根被人晾在半道的晾衣绳。
第二件,摘手套。
缂丝战服的手套是3层叠织的绝缘层,平时能徒手接住一位织星长老的全力一击。
沈星槎咬住指尖扯下来,10根指头露在幻境冷风里,关节微微发红。
这感觉,像徒手去接一整条文明长河的决堤口。
但有些活儿,隔着橡胶手套,干不了。
第三件,沈星槎蹲下来,把意识幻境的地面拍了拍,对桓说了句:
“你这段记忆,织得真烂,经纬都歪了,我帮你顺顺。”
桓愣住。
一个准备用同归于尽来终结辩论的人,最怕遇到这种“不按剧本”走的对手。
沈星槎没给桓回嘴的工夫。
他指尖一挑,从散逸的文明网里,拽出十几根文脉光丝。
这些光丝,细得如初春柳芽上的绒毛,搁平时得拿镊子夹,他直接上手捻。
捻了捻,发现不够长,又用牙咬着接了两截。
“你干什么?”
桓终于开口,语气像一台卡了壳的服务器。
“嘿嘿!共情织法,听过没?”沈星槎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叼着一根光丝,
“就是把你那一整锅万古悲史,原封不动倒进我脑子里泡一泡。
不删不改,不美颜,连你文明灭绝时,第几秒掉眼泪,都给你高清还原。”
桓的表情裂开一条缝。它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对手,但没见过一个织星者,主动申请吃它这碗毒药,还嫌碗小的。
真是活久见!
“你会疯的。”桓赶紧陈述事实。
“对啊,风险很大。”沈星槎把光丝在指间织了个十字扣,语气跟讨论外卖点什么差不多,
“我师叔就是这么没的。编织共情丝线时,被对方沉积的痛苦反噬,神魂崩成八瓣,最后化成星网里一缕残丝,每逢阴雨天就搁那儿抽抽。”
沈星槎抬头冲桓乐了一下:
“所以……你最好配合点,别让我白疯。”
幻境开始真正运转。
桓的过往,像一条被强行解压的压缩包,哗啦啦往沈星槎意识里灌。
先是,某颗蓝绿色行星上,第一株长出叶脉的植物。
然后是,城市穹顶下婴孩第一次笑出声。
紧接着是,战争警报、轨道炮火、整颗星球被烧成炭渣时,最后一条通讯频道里,反复播放的摇篮曲。
温暖和毁灭交替涌来,跟往喉咙里塞了一整条辣椒味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沈星槎的鼻血流下来,滴在缂丝战服前襟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没管,反而伸手在幻境里捞了一把,捞起一段桓自己都忘了的碎片:
归一者文明倒数第3个纪元。
一个老工程师蹲在废墟里,用烧熔的零件拼了个巴掌大的发条蝴蝶,拧了300下弦。
蝴蝶翅膀颤巍巍扇起来,在焦黑的空气里飞了7秒,摔了。
老工程师捡起来,又拧了300下。
“这段你删了?”沈星槎问,鼻血淌进嘴角,咸的,
“多好的素材,删了多可惜。你拿这个去论证‘情感是毁灭根源’?这明明是‘毁灭之后,还有人拧发条’。”
桓没说话。但它幻境里,那段万古悲史的播放速度,慢了半拍。
沈星槎趁这半拍,把缂丝“通经技法”的最后一根纬线穿了过去。
他递过去的不是什么“温暖治愈大礼包”。
那玩意儿,在真正的文明级创伤面前,跟用创可贴糊大坝一样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