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博物院议事厅外，开辟出一片巨大的露天试验场。
曾经这里是城市郊野。
试验场中央的风，卷着灰烬，刮过卫昭的护腕。
脚下土壤灰黑干裂，一脚踩下去，细碎的熵雾余烬，便从裂缝里腾起。
远处，断裂的钢筋从土层中斜刺出来，像荒原上未收的残骨。
卫昭与织星者们列队站在风中。
每个人腕上都缠着银白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灰暗天光下微微发亮。
忽然，天穹深处亮了一线淡青。
那道光跨越亿万星辰，穿透大气层，缓缓落在试验场中央。
光流落地时没有轰响，只像一匹展开的织物。
层层纹样在空气中流转、交叠，织星技艺的真谛，便藏在那些明灭的经纬之间。
卫昭抬起手，指尖探入光流。
银丝骤然一震，顺着他手腕向身后蔓延。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递到每一名织星者耳中：
“看清楚了！沈星槎远在域外星域，跨越虚空传下这套生态织法。”
“它可以编织生命丝线，唤醒沉睡的种子，缝合破碎的大地，修复被熵雾腐蚀的生态。”
年轻织星者林禾望着脚下荒芜故土，眼底燃起滚烫的希冀。
她的家乡就在这片废墟之下，熵雾来袭时，她亲眼看见家园化为焦土。
“终于……我们可以把这片土地救回来。”
织星者们一同催动丝线。
万千银线垂落，扎进干裂的泥土。
微光顺着土层蔓延，沉寂千年的种子苏醒。
嫩芽破土，灰黑色大地一点点渗出浅绿。
枯萎的残根重新舒展，荒土之上，青草、野花次第生长，生命的力量铺展向前。
试验场上，惊叹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不远处，委员会成员们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半步。
谁也没说话，可脚步比嘴巴诚实。
一名非遗传承人站在最前面，嘴唇哆嗦着，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他蹲下去，手掌贴着那片刚刚复苏的土地，指尖一寸寸摩挲着。
好像摸到了失而复得的老物件，又像在确认一个做了太久的梦，终于落到了实处。
“活过来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活过来了啊。”
可身后那几位科学家，眉头拧得比试验前还紧。
手里的终端仪器“嘀嘀”响个不停。
数据一屏一屏地滚，没人抬头看风景，全都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低声嘟囔：
“数值波动偏了0.3……得再采一轮。”
旁边人点头，脚步已经挪向下一个采样点。
一个哭得说不出话，
一个急得顾不上说话。同一片地里，两种心跳。
卫昭看着蓬勃生长的植被，低声感慨：
“织法重塑生机，竟如此强大。”
没有人留意，丝线流动的同时，无形的掠夺正在发生……
林禾望着不断扩张的绿地，心脏擂鼓般狂跳。
不够，还不够快。
家乡的谷地，一寸寸从荒芜中挣出来。
可那速度，像蜗牛爬墙，她等不了。
卫昭的提醒还没出口，她已经咬紧牙关，将意识尽数灌入生命丝线，把整条命往火里倒。
银白丝线暴亮，刺目的光炸开，绿色浪潮轰然席卷。
荒原在几息之间被吞没、碾碎、重塑。
泥土翻涌，草芽破土的声音密如暴雨砸地。
可就在下一瞬——
林禾的身形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
她抬手按住额头，指尖陷进皮肉里，眼神涣散，瞳孔里映出的绿意在剧烈晃动、重影、碎裂。
意识被撕走了一块。
那种空，来得又急又狠。
如有人在她的脑子里，硬生生剜了一勺，留下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黑洞。
卫昭最先察觉异样：
“林禾，停下！力量不要透支！”
林禾勉强扯出笑容：
“没事，再往前一点，就能覆盖我曾经居住的村落……”
她继续催动织法。
丝线越是璀璨，她眼底的光彩越是慢慢褪去，喃喃自语，声音飘忽：
“我……我家人……他们叫什么名字？”
织星者们心头一震。
“林禾？你还记得你的妹妹吗？”
同伴连忙上前扶住她。
林禾怔怔地摇头，眼神空洞：
“妹妹……什么妹妹？”
她还站在不断复苏的绿地之上，双手依旧维持织法的印诀。
可那些属于她私人的温暖记忆，正在被织法一点点抽离。
为了唤醒大地，她献祭了自己的回忆。
卫昭出手的那一瞬，几乎是砸出去的。
五指劈下，硬生生斩断了林禾和丝线之间的联结。
银光像被掐灭的灯芯，嗤地一响，世界暗了。
蔓延的绿植，齐刷刷停在半截。
叶子还保持着舒展的姿态，僵在那里，荒唐得如同一场笑话。
林禾被那股反噬的力道弹开，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她撑着手臂抬起头，目光从卫昭脸上滑过去，又从其他人脸上滑过去。
每一张脸她都看了，每一张脸上都没有她认识的东西。
“林禾？”
卫昭蹲下来，声音绷得极紧。
林禾看着卫昭，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辨认了一会，然后露出一个客客气气的、微微发窘的笑：
“你……你认识我？”
那语气轻飘飘的，不带一点重量。
卫昭的手停在半空，没敢碰她。
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疯了”，想说“谁让你逞能”，想说“你他妈的连我都忘了”。
可嘴张开，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看见林禾的眼神，正漫无目的地扫过试验场。
扫过那些她从小画到大的谷地草图、她熬夜标注的土壤数据、她桌上那张边角磨得起毛的全家福。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平平淡淡地滑走了，像看一块不认识的石头。
“这是哪儿？”
林禾小声问，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指尖揪住自己的袖口。
那动作太熟悉了，之前在织星联盟培训，卫昭每天都能看见她紧张时这么揪。
可她现在一脸茫然地揪着，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手指头先记住了，脑子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