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场死寂一片。
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别过头去。
卫昭还维持着蹲着的姿势，膝盖压在地上硌得生疼。
他终于把手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卫昭看着她那张干干净净、什么牵挂都没了的笑脸。
卫昭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碎了，碎成玻璃碴子，咽一口，满嘴都是血腥味。
“是她自己选的。”
为了那片谷地，她把自己倒了个干净，连个“凭什么”都没剩下。
等候旁观的科学家代表大步走出人群，举着终端。
上面是，刚刚捕捉到的能量监测数据。
高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推崇的织法！”
他目光扫过卫昭与一众织星者，语气锋利：
“别做梦了，这玩意儿哪是什么白捡的神迹！生态织法就是拿施法者的记忆和感情当柴火烧！你想快点把大地修好？那就得一点一点把织星者的人生掏空！”
“今天林禾丢失亲人记忆，明天就会有人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只会操控丝线的空壳！”
他转头看向委员会其余成员，继续发难：
“这足以证明这套方案拥有致命缺陷！我们必须放弃依靠织法修复生态，回归工业化改造，不能继续拿人的记忆和情感冒险！”
幸存者首领跟着出声附和：
“代价是人本身，这样的重建，我们承担不起！”
非遗传承人立刻上前反驳：
“可织法带来的生机是真实的！工业化改造会消耗海量资源，还会再次制造污染。织法的代价，只是我们还没有读懂！”
两方瞬间争执不休，委员会成员分裂对立，争论声在复苏的旷野炸开。
卫昭半蹲在林禾身侧，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心底沉重。
卫昭抬头望向星际光流的源头，向遥远归一母星，发送意识讯息。
片刻之后，跨越星海的青色光纹再次闪动，是沈星槎传回的信息。
讯息化作声音，清晰回荡在整片试验荒原。
沈星槎的声音砸下来，带着跨星海都压不住的燥火：
“吵什么吵！真当织星者是块随便烧的柴？想快修大地，行啊，拿记忆拿感情往火里填，填到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们谁替她活？谁替她记？”
荒原上静了一瞬，随即更炸。
有人喊“大局为重”，有人拍桌“不能拿人当耗材”。
那青色光纹一亮，沈星槎直接压过所有声音：
“少跟我扯大局！委员会不是爱表决吗？可以，谁赞成掏空织星者，谁先把自己记忆押上来，签责任契，别光拿别人的命充大方！”
“想快，就分片修复、轮换织法、先保人再保地；想省，就慢慢熬。再逼她，我回去挨个把你们脑子里的账翻一遍！”
声音落下，旷野里只剩风刮过复苏土层的沙沙声。
卫昭握着林禾冰凉的手没松，指节却紧了一分。
他抬头盯着那道光纹，低声道：
“这话，早该有人说了。”
沈星槎的声音平静而厚重，带着穿越亿万公里的悠远：
“织法本就是文明记忆编织而成。”
“我们借它唤醒大地，编织生命，力量的代价，本就是文明的重量。”
全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没声了。
所有人怔在原地，盯着虚空中，沈星槎那些话慢慢散成碎光。
风卷着复苏的土腥味扫过来。
没人吭气，刚才拍桌子骂娘的几位，手还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林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丝线，一根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缠着她十几年的笑、哭、怕、疼：
“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神迹？”
每一缕新草破土，都得她拿记性去换；
每一条河重新淌水，都得她从心口剜一块出来。
文明想重生，总得有人扛这个价。
林禾攥了攥丝线，指尖血白，嘴角扯了一下：
“那……那我少记点事，是不是就少修一块地？”
她声音不大，轻得跟草芽似的，“可我要是把你们全忘了呢？”
没人接得住这句话。
连刚才喊“大局为重”的那位，都别开了脸。
卫昭慢慢站起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他没急着开口，先低头把林禾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搓了搓，才抬眼扫过全场。
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坎上：
“都听见了？织法是能救地，可记忆是她的，感情也是她的。你们刚才吵得挺欢——
谁赞成拿她当柴烧，站出来，名字记上，回头她忘一段，你们补一段。敢不敢？”
人群里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委员会那几个科学家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硬着头皮往前半步：
“卫昭，你冷静。科学角度讲，这是可量化的损耗，我们可以建立记忆补偿机制。”
“补偿？”卫昭直接打断他，嗓门一沉，
“她连自己亲妈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你给她补个报表？补个方案？你们要真有本事补，刚才怎么没一个人吭声，替她扛？”
那科学家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旁边另一个委员低声嘀咕：
“可投票总得投……”
“投。”卫昭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铁锈味儿，
“都投。但记着，投出来的每一个‘赞成’，将来都得有人认账。
织星技艺存不存得下来，不看你们今天举几只胳膊，看你们晚上睡不睡得着。”
说完，卫昭攥紧手里那根记忆丝线，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远处废墟沉默地杵着，风从新生的青草尖上滚过来，带着点潮湿的、活着的气味。
林禾抬头看他，眼神还是茫然的，却小声问了句：
“卫先生，我要是真把什么都忘了……你还认得我吗？”
卫昭低头看她，嗓子有点紧：
“认。你忘了全世界，我认得你就行。”
旷野上没人再吵了。
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会比刚才这场争吵更激烈，也要残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