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刚过，内门各处还残留着几分清冷的年味。有些洞府门口挂着灵光编织的符灯，入夜后泛着淡淡光晕，在山间石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纪尘没有过年的习惯——或者说，拾荒少年出身的他从来不知道修士怎么过年。
青石镇的年，是王大娘借来半斤腊肉、煮一锅稀粥、给他缝一双新鞋底。
碧落宗内门的年，是坊市歇业三天、任务堂暂停发放丁级以下任务、各峰弟子聚在各自师兄师姐的洞府里喝灵酒。
他哪个也没参加。
三天修炼。凝元诀运转十二个周天，灵力比半月前又凝实了一分。
正月初三一早，他去了任务堂。
石壁上挂着的灵纸比年前少了一些——节后刚开，新任务还没完全放出来。但阵法维护那一栏依然有几张。
纪尘扫了一眼。
丙-335，苍松峰丁字区灵矿封禁阵检修，35积分。
丙-337，青云峰乙字区公共聚灵阵年检，40积分。
还有那张年前就挂着的丙-330——碧霄峰乙字区灵药温室聚灵阵年检，50积分。
他没急着接。先看了看任务说明。
丙-335的任务描述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年前没有的：
本任务限中级及以上阵法师接取。
纪尘微微垂下眼帘。
再看丙-330。
同样多了一行：
本任务限中级及以上阵法师接取。
他的目光移到丙-337——青云峰乙字区那张。
没有限制。40积分，初级以上即可。
纪尘转身走向柜台。
崔执事坐在登记簿后面，见纪尘过来，表情有些微妙。
纪师弟。
崔执事。纪尘点了下头，丙-335和丙-330的任务要求改了？
崔执事翻了翻登记簿，目光没有对上纪尘的视线。
昨天改的。玄阵社内部通知——苍松峰和碧霄峰的部分阵法维护任务，因涉及重要设施，从即日起调整为中级阵法师持证任务。
哪些是？
崔执事的手指在登记簿上滑了一下：
35积分以上的苍松峰任务，45积分以上的碧霄峰任务。
纪尘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苍松峰——韩修的大本营。35积分以上的任务全部锁死，初级阵法师碰都碰不到。
碧霄峰——方管事的灵灌阵所在。45积分以上锁死。那张50积分的灵药温室年检，直接被关在门外。
但青云峰的没改。翠微峰、紫霞峰的也没改。
为什么？
因为韩修在苍松峰和碧霄峰有关系。
苍松峰是他的根基——刘长老所在。碧霄峰……方管事传出去的那些话，显然刺到了他。
封住这两个峰的中高端单子，就等于封住了纪尘继续向上突破的路。
剩下的初级任务——30积分的小活儿——韩修不屑做，但利润也薄。就算纪尘接到手软，每月也不过百来积分。而韩修手里攥着大活儿，每月两三百积分打底。
95积分。
纪尘抬头看了一眼石壁，然后收回目光。
丙-337，我接了。
崔执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好。
灵纸递过来，纪尘收入怀中。
转身时，崔执事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通知……是玄阵社秦副社长签发的。
纪尘脚步顿了一下。
秦副社长。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玄阵社正社长是翠微峰的一位金丹长老，常年不管事。副社长有两位，一位负责日常考核和认证，上次给他发证的周执事就归这位管。
另一位——秦南山，苍松峰弟子，筑基后期大圆满，负责任务分配和质量审核。
韩修的同峰师兄。
纪尘没有回头。
知道了。
……
回洞府的路上，纪尘的脚步平稳，既不快也不慢。
小金从袖口探出脑袋，鼠须颤了颤，歪头看着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纪尘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什么。意料之中。
他确实不意外。
韩修不是蠢人——如果连赵文远那种直接动手的蠢货都知道利用规则，韩修只会做得更体面。
不需要打你、骂你、找人堵你。
只需要改一条规则。
一条看上去合情合理的规则——重要设施由中级阵法师维护，确保品质。
谁能挑出毛病？
没人能。
甚至连纪尘自己都不能说这条规则不合理——苍松峰和碧霄峰的重要设施，确实应该由更高级别的阵法师来维护。
只不过，这条规则偏偏在纪尘做完三单、口碑刚刚传开的时候出台。
时机太巧了。
纪尘走进洞府，关上石门。
小金蹦到石台上，熟练地找到一小截废灵银丝，叼起来啃。
纪尘盘腿坐下，闭上眼。
不急。
韩修封住的是苍松峰和碧霄峰的中高端单子。
但他没有封住——
青云峰。翠微峰。紫霞峰。
以及那些30积分以下的遍布各峰的基础维护。
韩修不屑做的活儿。
但恰恰是这些活儿——遍布五峰、数量最多、覆盖面最广的基础维护——才是口碑的土壤。
一碗饭吃不饱，但一百碗粥能养活一个人。
纪尘从怀中取出丙-337的灵纸，展开看了看。
青云峰乙字区公共聚灵阵年检，40积分。
乙字区。
这是他第一次接乙字区的单子。
乙字区的聚灵阵比丙字区复杂——不是一个简单的六芒星或五行基础阵，而是嵌套了辅阵的复合阵法。
如果做好了——
青云峰乙字区的弟子，大多是筑基中期。他们的感知比丙字区弟子敏锐得多。阵法维护好不好，他们一坐下修炼就知道。
纪尘收起灵纸。
韩修关了两扇门。
但他关不住嘴。
……
次日。
纪尘到了青云峰乙字区的公共阵室。
阵室比丙字区宽敞了近一倍——穹顶上嵌着三颗聚灵原石，中央阵盘直径六丈，以九宫格排列了九根灵玉柱，外围还有四座辅阵分别对应四方位灵脉引流。
标准的九宫聚灵阵·四方辅助型。
纪尘扫了一眼。
正常情况下，年检只需要检查主阵九根灵玉柱的阵纹磨损和灵力流转是否顺畅，再顺带看看四座辅阵有没有明显问题。
大多数阵法师的做法是：主阵逐柱排查，辅阵目检，出一份报告，两到三天完工。
纪尘关上阵室的石门。
确认只有自己一个人后，他放出了天眼。
这一次，他没有采用逐柱排查的方式。
而是站在阵室中央，闭上眼，再睁开。
整座阵法的灵力经脉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
九根灵玉柱之间的灵力丝线、穹顶聚灵原石的灵力下压路径、四座辅阵与主阵的接驳节点——
全部一览无余。
他在心中将这幅图与陈无极传承中的九宫聚灵阵原理图做了对比。
差异立刻显现。
主阵部分——六号柱和八号柱之间的连接阵纹老化严重，灵力损耗约一成。七号柱底座有一处微裂纹，灵力在此处外泄，虽然量很小，但长年累月积少成多。
辅阵部分——北方位辅阵的引流纹路有一处堵塞，可能是外部灵脉中的杂质沉积。东方位辅阵与主阵的接驳节点灵力配比偏差3%——这个偏差很小，大多数阵法师检测不出来。
但纪尘看得到。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穹顶三颗聚灵原石中，最西侧那颗的灵力输出比其他两颗低了约半成。不是原石本身的问题，而是连接原石的阵纹线路中有一节灵银丝品质偏低，阻力比相邻线路高出微许。
这不是维护时留下的问题——是布阵时的先天缺陷。
但可以修。
换一截灵银丝就行。
纪尘收回天眼，从腰间取出工具包。
……
三天。
他给自己留了比实际需要更长的时间——不是因为做不完，而是因为不能太快。
第一天，他处理了主阵的问题。六号柱和八号柱之间的阵纹重新描绘，七号柱底座微裂纹用灵石粉封固。
第二天，疏通北方位辅阵的堵塞，校准东方位辅阵的接驳节点。
第三天——也是他犹豫的那一天。
穹顶灵银丝。
那是布阵时的先天问题，不在年检范围内。换了，等于额外送了乙字区一份人情。不换，也没人能说他失职。
纪尘站在阵室中央，仰头看着穹顶那截泛暗的灵银丝。
换。
他从材料袋里取出一截自己从坊市买的高品质灵银丝——这是他备着做自己洞府聚灵阵升级用的——截断了一小节，爬上灵玉柱顶端，把那截有问题的灵银丝替了下来。
收尾花了半天。
他在验收报告里写了穹顶西侧聚灵原石连接线路品质偏差，已更换灵银丝一截。
然后找到了青云峰乙字区的值守管事——一个年过四十、长年板着脸的筑基中期弟子，姓吕。
吕管事接过验收报告，扫了两眼。
你把穹顶那节灵银丝也换了？
顺手。
吕管事放下报告，看了纪尘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穹顶那根灵银丝的事，年检从来不查。
我知道。
吕管事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灵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了印。
40积分。他把灵纸推过来，另外——灵银丝的钱我替你报到事务堂，从阵室维护经费里出。
纪尘微微一愣。
他本来没打算要这笔钱——那截灵银丝值不了几块灵石。
但吕管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看别的文件了。
……多谢。
纪尘收了灵纸，转身离开。
135积分。
……
回程路过乙字区的修炼场时，他注意到修炼场里的人比丙字区多了好几倍。
排列整齐的蒲团上坐满了筑基中期的弟子，灵力波动此起彼伏——乙字区的聚灵阵辐射到修炼场的灵气，是他们日常修炼的重要空间。
这些弟子的感知很敏锐。
阵法维护后灵气有没有变化、变了多少、哪个方位更好——他们闭着眼都能感觉到。
纪尘没有停留。
口碑不需要他来推——好的手艺自己会说话。
……
他没有等太久。
正月初八。
任务堂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是紫霞峰丙字区的管事弟子，来挂一张新的维护任务——紫霞峰丙字区演武阵检修，35积分。
另一个是翠微峰的。翠微峰乙字区灵器炼化阵微调，45积分。
45积分。
纪尘看了一眼任务要求——初级及以上阵法师。
翠微峰没有被卡。
他正要上前接灵纸的时候，崔执事抬起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崔执事压低了声音：这两天有人在任务堂附近问过你。
没见过。穿的是苍松峰的道袍，筑基初期。来了两次，都是看你接了哪些单子。
纪尘没有变色。
知道了。谢谢崔执事。
他拿起翠微峰那张45积分的灵纸。
丙-340，我接了。
崔执事登记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45积分，翠微峰的灵器炼化阵。这已经不是初级阵法师通常会碰的级别了。
纪尘收好灵纸，走出任务堂。
外面的石阶上，几个刚做完任务回来交令的弟子正在闲聊。
其中一个注意到纪尘怀里的灵纸，多看了一眼。
嚯——45积分。翠微峰的？
旁边的人搭腔：这不是上回维护青云峰乙字区聚灵阵那个？我听师兄说，乙字区灵气提了半成有余。
初级阵法师？
嗯。青云峰的，新人。
效果怎么样？吕管事怎么说？
吕管事什么时候夸过人？但他跟事务堂报了一笔灵银丝的费用——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人家额外给换了穹顶的灵银丝，连先天缺陷都修了。
纪尘已经走远了。
他听不到后面的对话，也不需要听。
韩修堵住了两扇门。
但口碑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出来了。
……
正月初九，傍晚。
纪尘坐在洞府里整理工具包。
小金趴在石台边，后腿悬空，两只前爪抱着一小块灵银边角料，啃得专注。
纪尘盘算了一下当前的局面。
135积分。距离乙字区搬迁标准还差165。照这个速度——年前三单95积分/半个月；年后一单40积分/三天——再有三四个月，光靠基础维护也能攒够。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韩修的下一步。
规则修改是第一招——温和、体面、合情合理。
如果这一招不够呢？
纪尘闭上眼，回忆了一下赵文远的套路。赵文远从造谣、挖人、打人、再到铤而走险伏击——一步比一步激进，每一步都是因为上一步没管用。
韩修比赵文远聪明。
他不会走到伏击那一步。
但不代表。
聪明人的手段更隐蔽——比如质量投诉、比如找人在他维护过的阵法上做手脚、比如在玄阵社内部推动初级阵法师复审制度。
纪尘睁开眼。
他能做的，还是只有一件事。
把每一单做好。做到让用过的人替他说话。
让口碑成为他的盾牌。
小金啃完了灵银边角料，打了一个小嗝，蹦到纪尘腿上，蜷成一团。
纪尘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倒是无忧无虑。
小金眯着金色的小眼睛，尾巴甩了甩，很快就睡着了。
纪尘抬头看着洞府的石壁。
穿小鞋不可怕。
可怕的是鞋穿了，你就不走了。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