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年關將近。
紀塵一早去坊市采買了些修復材料——靈銀絲、陣紋墨和兩塊品相一般的聚靈玉片。
回來的路上，路過丙字區公共修煉場時，他放緩了腳步。
修煉場是一處露天平台，四周環繞著聚靈陣的邊緣輻射區。平日里很少有人來這里——丙字區的弟子大多嫌靈氣稀薄，寧可在自己洞府里修煉。
但今天，平台上坐著三個人。
紀塵沒有靠近，只在遠處的山道上掃了一眼。
一個穿灰藍道袍的弟子正在盤膝調息，另外兩人站在旁邊低聲交談。
……你也感覺到了？
嗯。前幾天開始的，洞府里靈氣明顯濃了一些。
不止濃了——運轉也比以前順暢。以前在洞府修煉，靈力引導到第三個周天就會有一絲滯澀，現在那個卡頓沒了。
聚靈陣維護過了。那個調息的弟子睜開眼，聲音淡淡的，前幾天來過一個人，在陣室里待了兩天半。
誰？韓修？
不是。新來的，青雲峰的，剛拿了初級證。
初級？效果比上次韓修維護的還好？
調息的弟子沒有回答。他重新閉上眼楮。過了兩息，才說了一句︰
自己感受。
紀塵收回目光，腳步不停，徑直回了洞府。
他沒有刻意去听——只是路過時風送了幾句過來。
但他心里記下了。
丙字區的弟子開始注意到了。
這就夠了。
……
第三單在當天下午送上門來。
不是他去任務堂接的——是人找過來的。
敲門聲很輕。
紀塵打開石門，門外站著一個年約三十的內門弟子，穿著碧霄峰的淺碧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枚玉牌，看上去像是某個藥圃的管事。
紀師弟？
對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沒有陣紋標記的位置停了一下——紀塵依然沒有把那枚銀色陣紋縫上去。
我姓方，碧霄峰丙字區藥圃管事。來人拱了拱手，听說你最近接了兩單陣法維護，效果不錯？
還行。紀塵點了下頭，語氣平淡。
方管事笑了一下︰紀師弟謙虛了。坊市北區的封禁陣效率提了一成——那可是封禁陣，不是聚靈陣。倉庫管事昨天在坊市跟人說的，傳得挺快。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紀塵的反應。
紀塵沒什麼反應。
方管事便直入正題︰我那藥圃有一座靈灌陣，半年前韓修維護過一次。維護之後……效果一般。
他用了這個詞，語氣里帶著一種克制的不滿——不是對韓修本人不滿，而是對結果不滿。
灌溉不均勻。東側三畦藥田靈力充沛，西側兩畦卻差了一截。韓修說是陣法本身結構偏差，微調空間有限
但我不太信。方管事的語氣沉了一些，那座靈灌陣用了十幾年了，以前沒出過偏差這麼大的情況。
紀塵安靜地听完。
丙-322？
方管事愣了一下︰你知道？
任務堂的石壁上掛著。碧霄峰藥圃靈灌陣，30積分。紀塵說，我之前看過，沒接。
為什麼？
不急。
方管事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然後笑了。
那現在呢？
紀塵想了一下︰我先去看看。
方管事顯然很滿意這個回答——不是一口答應，而是先看情況。明天上午方便嗎？
……
第二天上午，紀塵跟著方管事到了碧霄峰丙字區的藥圃。
藥圃不大，五畦藥田呈扇形分布，外圍是一圈半人高的靈石矮牆。靈灌陣的陣基嵌在矮牆底部，以中央蓄靈池為樞紐，向五條分支水道輻射靈力。
結構上，這比坊市封禁陣簡單——沒有嵌套體系，只有一座主陣和五條分支線路。
但靈灌陣有一個特殊要求︰均勻。
封禁陣的靈力偏差一兩成，不影響防護效果。聚靈陣偏差一兩成，只是某個角落靈氣稍稀。但靈灌陣的偏差——直接反映在藥材上。
靈力充沛的那一畦，藥草生長旺盛，但容易靈力過剩導致藥性偏燥。靈力不足的那一畦，藥草長勢遲緩，品相下降。
紀塵繞著藥圃走了一圈。
然後在蓄靈池旁邊蹲下來。
小金從袖口悄悄伸出半個腦袋。鼠須輕顫了兩下，又縮回去了——這里不是礦脈，沒什麼讓它興奮的東西。
紀塵閉上眼。
再睜開時，靈灌陣的靈力流向在他眼中一覽無余。
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五條分支線路中，東側三條的靈力流量明顯高于西側兩條。差距不是一點半點——大約三成。
原因也很清楚。
蓄靈池的靈力分配節點——也就是五條分支的匯流處——有一處陣紋的導流角度被修改過。
原始設計是等角度五分流。
但修改後，導流紋的弧度微微偏向了東側——看起來像是修復時手抖了一下，但以紀塵對陣法的理解，這更像是修補者在調整流量時用了一個偏省事的方案︰東側三條線路阻力較小，加大流量更容易達到靈力總量合格的驗收標準。
而西側兩條因為陣紋老化阻力偏大，需要更精細的疏通和校準——韓修選擇了不管。
總量合格，分布不管。
驗收報告上寫的大概是靈力輸出穩定，陣法運轉正常。
也對。
總量確實正常。
但種藥的人能感覺不出偏差嗎？
紀塵收回天眼，起身。
如何？方管事一直在旁邊看著。
紀塵沒有評價前任的手藝——這不是他的習慣。
他只說了四個字︰可以修好。
方管事眼楮亮了一下︰多久？
兩天。
費用呢？還是30積分？
按任務堂的標準。
方管事干脆利落地點了頭。
紀塵去任務堂接了丙-322的靈紙。
崔執事登記時，抬頭看了他一眼。
——三單，都是陣法維護。半個月之內。
要知道，整個內門持證的初級陣法師加起來也只有十幾個，其中大半只是有證不接活兒。真正在做維護的，築基期的只有紀塵和另外兩個半吊子。中級的只有韓修。
以前的陣法維護市場，幾乎就是韓修一個人的。
現在多了一個。
……
修靈灌陣的過程，比前兩單更能體現紀塵的優勢。
聚靈陣和封禁陣的維護，好壞差距不那麼直觀——靈氣濃了一成，要修煉幾天才能感覺到。封禁效率提了一成，倉庫管事也要對比才知道。
但靈灌陣不一樣。
修好之後，藥田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
紀塵花了一天半疏通了五條分支線路的陣紋老化點——西側兩條花的時間最多，因為陣紋磨損較重，需要逐段重新描繪。
然後用了半天重新校準蓄靈池的分配節點。
他沒有用韓修那種取巧的導流方案，而是回歸原始設計——等角度五分流，每條線路阻力均衡。
這需要對五條線路的陣紋狀態有精確把握。哪一段阻力高、哪一段流量大，需要反復調試。
普通陣法師做這種校準，靠的是經驗和反復試錯——往往需要三四天。
紀塵靠的是天眼。
每一處陣紋的靈力流速、阻力系數、老化程度，在他中清清楚楚。不需要試錯——一步到位。
兩天後，他在藥圃交了驗收。
方管事親自檢查了五畦藥田的靈力灌溉情況。
東側三畦——靈力不再過剩，藥草葉尖那一抹不正常的焦黃正在消退。
西側兩畦——靈力飽滿，與東側幾乎持平。兩畦里原本發育遲緩的幾株低階靈草，葉片已經在短短兩天內伸展了大半寸。
方管事站在西側藥田前，沉默了一會兒。
……比之前好了三成不止。
他的聲音里不是驚喜——而是一種壓抑的惱火。
惱火的不是紀塵，而是半年前那次維護——花了同樣的積分，卻只得到一個湊合能用的結果。
30積分。值了。方管事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平靜，紀師弟，多謝。
紀塵點了下頭，收了驗收憑證。
95積分。
三單，十天半。
……
方管事是碧霄峰的人。碧霄峰主丹道，藥圃是核心資產。
一個藥圃管事的評價有多大分量？
很大。
紀塵回洞府的時候，沒有刻意去打听。但他知道——方管事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
一個丹道門派的管事發現自己藥圃被劣質維護坑了半年，修復之後效果好出三成——這種事，不需要紀塵去宣傳。
果然。
三天後，臘月二十九。
任務堂的石壁上，新掛出了一張靈紙︰
丙-330 碧霄峰乙字區靈藥溫室聚靈陣年檢，50積分。要求︰持證陣法師。
50積分。乙字區。
這已經不是小活兒了——這是中等活兒的門檻。
紀塵到的時候，崔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
崔執事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丙-330……韓修也問過。
紀塵停下腳步。
他什麼時候來的？
比你早半個時辰。崔執事翻了翻登記簿，他沒接——說要等他手里那單碧霄峰甲字區的做完再說。但他問了一句有沒有人問過這張單子
紀塵沉默了兩息。
韓修在關注這張單子。
不——韓修在關注他。
方管事的評價傳開了。韓修應該已經知道了——半年前自己維護的靈灌陣，被一個初級陣法師修好了，而且效果好出三成。
這對韓修來說意味著什麼？
如果只是一兩個小活兒被人接了，無所謂——初級維護的利潤薄，本來就是他看不上的。
但藥圃靈灌陣不是小活兒。
30積分。碧霄峰。而且——是拿他韓修做了對比。
一塊小石頭落入池塘，泛不起什麼浪。
但如果那塊石頭砸在了別人的臉上——
紀塵看著那張50積分的靈紙，沒有伸手。
他轉身離開了任務堂。
……
回到洞府，紀塵盤腿坐下。
小金從袖口跳出來，叼著一小片紀塵上次修復陣法時換下來的廢靈銀絲，吧唧吧唧嚼了起來。
紀塵閉著眼，復盤最近的棋局。
三單做完。
丙字區聚靈陣——效果提升一成半，弟子們感覺到了。
坊市封禁陣——效率提升一成，倉庫管事注意到了。
碧霄峰靈灌陣——效果好出三成，方管事不會閉嘴的。
口碑正在形成。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因為他的活兒不是，而是明顯比前任好。
而——就是韓修。
他睜開眼。
問題來了。
韓修不是蠢人。他壟斷陣法維護市場這麼久，不是靠閉著眼楮賺積分的。他有敏銳的嗅覺——從第一次在任務堂遇到紀塵時，那句別砸了玄陣社的招牌就不是隨口說的。
他在試探。也在畫地盤。
你做你的小活兒，我做我的大活兒——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韓修的預期。
但現在，紀塵破壞了這個預期。
不是因為他搶了大活兒——50積分的單子他今天沒接。
而是因為他做小活兒的效果，讓韓修大活兒的質量暴露了。
這才是真正的威脅。
紀塵摸了摸小金的腦袋。
接下來，韓修會怎麼辦？
小金歪著腦袋看他，毫不關心地繼續啃靈銀絲。
紀塵輕輕呼了一口氣。
兩條路。
第一條——韓修主動提高自己的維護質量，和紀塵拼手藝。
不太可能。能力決定上限。韓修的陣法功底是中級水平沒錯，但面對復雜底層問題時的處理方式說明了一切——他的上限就在那里。
第二條——韓修動用關系，給紀塵使絆子。
這才是他的優勢。
蒼松峰。劉長老。資源。人脈。
紀塵抬頭看著洞府的石壁。
95積分。
半個月前還是零。
但接下來的路，不會像前三單這麼平順了。
小金吃完靈銀絲，打了個小小的飽嗝，蹦到石台上蜷成一團。
紀塵閉上眼，開始修煉。
不管韓修怎麼出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手藝做到最好。
把根，一寸一寸地扎進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