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
内门坊市西侧的拍卖堂，大门敞开。
纪尘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人。
堂内布局和外门的废料拍卖差别不大——石台、木架、编了号的储物盘。但品类一眼就能看出差距。外门拍卖上的废法器顶多值个十几灵石，这里随便一件残破灵器的底价都在三十灵石以上。
内门的废料拍卖每年开春一次。按宗门规矩，内门弟子炼器失败的半成品、任务探索回收的残破法宝、以及各峰报废的阵法材料，统一登记入库，年底造册，来年开春统一处置。
纪尘在公告栏上盯了这条消息很久。
他特意挑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
小金窝在袖口里，毛茸茸的脑袋刚好被衣袖遮住。血脉觉醒之后，它对金属的感应更加敏锐了——进入拍卖堂的一瞬间，它的鼠须就开始微微颤抖，前爪不安地抓着袖口内侧的布料。
纪尘用共生契约传了一缕安抚的气息过去。
小金安静了下来，但鼻头仍在不停地翕动。
……
主持拍卖的是内门事务堂的一名女修，面容清冷，嗓音平淡，报价像在念账本。
第一件。碧霄峰报废三阶聚灵阵枢纽，灵玉材质，三处裂纹，聚灵效率不足原来两成。底价四十灵石。
一块巴掌大的乳白色玉石被托了出来。
纪尘眯了一下眼。
他没有急着催动天眼。内门弟子的感知力普遍比外门强——如果他一进来就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件拍品看，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得等。
前面几件拍品他都没出手。一柄断了半截的灵器飞剑，底价六十灵石，被一个碧霄峰的弟子以八十灵石拍走——里面的残余剑意对剑修来说还有参悟价值。一块含有微量紫电精华的雷击木，底价五十灵石，翠微峰炼器的弟子拍到了七十五。
价格都在合理范围。
纪尘默默记下了几个竞价规律——内门弟子出手大方，但也不是冤大头。真正有眼力的不多，多数人就是冲着品类去的，看到自己修炼方向对口的就举牌。
第七件。
苍松峰报废的二阶防护阵残组件一批。灵银丝、阵盘碎片、废弃阵旗三面。打包底价二十灵石。
一个储物盘被推上台。里面堆着一团乱糟糟的材料——灵银丝缠成了死结，阵盘碎成三块，三面阵旗褪色发灰。
没人举牌。
纪尘终于催动了天眼。
视野中色彩微变。那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在他的感知里各自呈现出不同的色泽——灵银丝虽然缠死了，但本身品质尚可，约值八灵石。阵盘碎片报废了，回收值约三灵石。
三面阵旗——
纪尘的目光顿了一下。
最底下那面褪色灰旗的旗杆里，嵌着一小截暗灰色的灵矿碎片。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被旗面的布料和铁环遮得严严实实。
天眼中，那截灵矿碎片呈现出隐约的青色轮廓。
品相不高。但灵矿本身的种类——是凝魂矿。
凝魂矿的用途很窄，几乎只有一种——辅助凝练神识。对于正常的筑基初期修士来说，神识不够用是常态。一截凝魂矿碎片虽然小，但如果用拾遗葫芦提纯一下……
值个二十灵石左右。
加上灵银丝的回收价值——这批东西能回本。
二十灵石。纪尘举了一下手。
没人竞价。
成交。
女修面无表情地记录。
纪尘把储物盘收好，继续等。
……
接下来几件他又出手了两次。
一块被误判为废品的灵矿坯料——天眼看出内部含有一条极细的银精石矿脉，外面的岩壳包裹太厚，常规灵力探查根本穿不透。十五灵石拍下，实际价值约五十灵石。
一枚破损的储物袋——空间已经坍缩了大半，正常人修不好也没法用。但纪尘的天眼看出了一个细节：袋口的禁制阵纹虽然断了三处，却正好是他在万蚀洞天阵图中见过的自愈式回路结构的雏形。
他不是为了那个袋子。他是为了研究那段阵纹。
三十灵石。稍微贵了点，但值得。
三件拍品，共花了六十五灵石。回本加研究价值，不亏。
纪尘正打算收手——
第十四件被推了上来。
混杂废铁一批。来源为内门废弃仓库清理，品类不详。含残破法器碎片、锈蚀金属残件、不明材料若干。打包底价十灵石。
储物盘里堆着一堆黑乎乎的废铁。
锈迹斑斑，歪歪扭扭，像是从废品堆里随便铲了一铲子扔上来的。有几块还沾着泥——那种在地窖里放了几十年的霉土味，隔着三排座位都能闻到。
袖口里的小金忽然动了。
它细小的身体绷紧了，前爪死死扣住纪尘的手腕内侧。共生契约传来一股强烈的兴奋——不是平时看到好吃金属的那种嘴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纪尘心头微动。
他不动声色地催动天眼——
那堆废铁在他的视野中次第亮起。
大部分是垃圾。锈铁、废铜、毫无灵性的凡铁残片。
但在废铁堆的最底层，被两块锈蚀的铜板压着的地方——
一小片暗灰色的碎片，约两根手指长，一指宽。表面布满细密的锈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崩裂下来的。
天眼中，那片碎片散发出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纪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光晕的色泽、纹理、灵力波动的频率——和他储物袋里另一样东西，一模一样。
无名剑匣碎片。
他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被他按在膝盖上稳住了。
纪尘强迫自己慢慢呼吸。
不能失态。
他再看了一眼。天眼将那片碎片的细节拉近——碎片的断面上，隐约可见极其精细的阵纹刻痕。那些阵纹和第一块碎片上的如出一辙——都是养剑术的载体。
但这一块更大一些。阵纹也更密集。
嗡——
储物袋里，那块他随身携带了快两年的第一块碎片忽然开始微微发热。
极轻微的振动。
像是沉睡的东西，忽然察觉到了同伴的气息。
纪尘面不改色。他用灵力轻轻压住了储物袋里第一块碎片的震动——不能让旁人感觉到任何异常。
环顾四周。
没人注意到他。拍卖堂里的弟子们大多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对这堆废铁毫无兴趣。
十灵石。纪尘的声音平平的，像在买一堆柴火。
台上的女修扫了一眼，等了三息。
没有人加价。
一堆废铁。内门弟子看不上。
成交。
……
纪尘抱着储物盘起身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
他甚至还在后面又看了两件拍品——随意地看了看，没有出手。然后才起身，不急不慢地走出了拍卖堂。
穿过坊市的主道。路过丹药铺。拐进通往丙字区的石阶。
一路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走进洞府、关上石门——
纪尘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储物盘放在石台上。
小金立刻从袖口里窜了出来，扑到铁堆上，鼻头疯狂地翕动。它绕着那堆废铁转了两圈，然后精准地扒开两块锈铜板，露出了底层那片暗灰色的碎片。
小金的尾巴竖直了。
纪尘伸手，小心地将碎片取了出来。
入手冰凉。比第一块重一些。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第一块剑匣碎片。
两块碎片并排放在石台上。
瞬间——
嗡嗡嗡。
两块碎片同时震颤起来。
振动的频率完全一致。像两颗同源的心脏找到了彼此的节奏。
碎片表面的锈斑开始剥落。细碎的铁锈粉末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本体——以及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养剑术阵纹。
纪尘用天眼凝视着两块碎片。
第一块碎片上的阵纹在发光——极淡的暗金色。第二块碎片上的阵纹也在发光。两组阵纹的光芒彼此呼应，在断裂的边缘处，光丝向对方伸展，像断开的血管在试图重新连接。
但没有连上。
碎片之间还缺少一些部分。
共鸣持续了约半炷香，渐渐平息。
两块碎片安静地躺在石台上。表面的阵纹暗淡下去，但那层锈斑没有重新覆盖回去——像是共鸣把最外层的伪装彻底剥掉了。
纪尘注意到一个细节。
两块碎片安静下来之后，第一块碎片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指南针一样，碎片的一端固执地指向东南方向。
他试着转动第一块碎片的朝向。
碎片缓缓转了回去。仍然指向东南。
方位指引。
两块碎片合在一起产生了共鸣——共鸣的余韵让碎片产生了指向性。东南方向……还有更多的碎片？还是剑匣的主体？
纪尘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把两块碎片收进储物袋的同一个隔层里。碎片贴近之后又发出了细微的振动，随即安静下来——像是找到了安全的距离。
小金蹲在石台边上，歪着脑袋看他。
不急。纪尘摸了摸它的脑袋。现在还不是时候。
东南方向——出了碧落宗就是外面的世界了。以他现在筑基初期的修为，独自出宗探索——太冒险。
这个线索，先记着。等到实力足够的时候，再循着方位去找。
石台上，那堆废铁里剩下的东西——小金已经自行开工了。它正啃着一块锈铁，嘎嘣嘎嘣地嚼得满嘴铁渣，尾巴欢快地左右甩动。
那些普通废铁对它来说就是零食。
纪尘看着它啃完两块废铁又去够第三块，忍不住弹了一下它圆滚滚的屁股。
小金回头瞪了他一眼，护食似的把铁块往怀里搂了搂。
纪尘摇了摇头。
今天的收获——十灵石一堆废铁，换来一个无价之宝。
拾遗补缺。这四个字，他活了快二十年，越来越觉得不只是运气。
天眼看到价值。但价值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
你得站在那里。你得认得出来。你得沉得住气。
纪尘在石台前坐下，拿出凝魂矿碎片开始研究。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
二月的风从石缝里透进来，带着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