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拍賣的收獲，紀塵花了三天處理。
凝魂礦碎片最先。他將那截暗灰色的礦碎從旗桿中剝離出來，放入拾遺葫蘆中提純。礦碎不大，只有小指甲蓋那麼一點，但葫蘆反應明顯——暗綠色的微光包裹住礦碎，緩緩旋轉。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品相的凝魂礦碎片大約需要五六天提純完畢。不急。
銀精石礦脈的坯料需要更細致的手法。紀塵用天眼仔細勘查了一遍——岩殼包裹極厚，約有兩指，內部那條銀精石礦脈細如發絲，但品質上佳，通體銀白，雜質極少。
他沒有硬鑿。
靈力沿著岩殼的天然紋路滲透進去，一點一點將礦脈周圍的圍岩松動。這是陳無極傳承中提到的循紋取礦，在上古時代是陣法師處理高品質靈礦的基礎手法——後來失傳了，現在的煉器師多數直接用靈火灼燒，效率高但損耗也大。
兩個時辰後，一條約三寸長的銀精石礦脈被完整取出。
紀塵用天眼估了一下——品質甲等，約值六十靈石。比他預估的還多十靈石。
小金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條銀精石，鼻頭一翕一翕。
這個不能吃。紀塵把銀精石收進儲物袋。太細了，你咬一口就碎。
小金不滿地了一聲，扭頭去啃石台角落里剩下的廢鐵。
……
最有價值的是那枚破損的儲物袋。
紀塵沒打算修復它。袋口的空間禁制已經坍縮了大半，強行注入靈力只會讓殘余結構徹底崩潰。
他在意的是袋口那幾道斷裂的禁制陣紋。
天眼凝視下，那些陣紋的結構緩緩展開——三處斷裂點，每一處的斷面都保留著完整的回路走向。被時間和損耗侵蝕得千瘡百孔，但骨架還在。
紀塵越看越心驚。
這不是普通的儲物袋禁制。普通禁制是單線回路，靈力從陣眼出發，沿固定路徑走一圈，驅動空間維持。但這枚儲物袋的禁制——在主回路旁邊，還有一條極細的平行回路。
和上古陣圖第二層的自愈式陣紋如出一轍。
冗余回路。備用通道。靈力自動繞行。
只不過這里的冗余回路更加原始、粗糙，像是自愈式陣紋最初的雛形——還沒有經過上古陣法師幾代人的打磨優化。
紀塵將儲物袋上的陣紋結構逐一臨摹到玉簡上。
三十靈石，買到了一段活的教材。
……
幾天後。
任務堂石壁上掛出了一張新靈紙。
丙-358。紫霞峰甲字區聚靈陣維護。
四十五積分。
紀塵的目光在靈紙上停了一息。
紫霞峰甲字區——那是天驕級弟子的洞府區域。陣法規模比他之前接手的丙字區、乙字區大出一截，聚靈陣的精度要求也更高。
但陣法本身還是聚靈陣。他熟。
更重要的是——這一單，他打算試一樣東西。
自愈式陣紋的嫁接。
紀塵取下靈紙，按了任務憑證。
……
紫霞峰甲字區。
聚靈陣的主陣室比青雲峰乙字區的大了近一倍。十二根靈玉柱圍成雙環陣列，內環六根、外環六根，中央陣眼是一塊半透明的靈晶——品質比青雲峰的高出兩個檔次。
紀塵花了半天做全局診斷。
天眼之下，整座聚靈陣的靈力流向一一呈現。老化節點七處，其中三處已經出現微裂。一處導流角度有偏差——手法熟悉，又是韓修的覆蓋式修補。
他用了兩天修復常規問題。教科書筆法，不留把柄。
第三天，他開始在三處微裂節點上做文章。
不是簡單的修補。他在每個微裂節點旁邊，沿著靈銀絲的天然走向，加了一條極細的冗余回路——總長不過兩寸，用的是自己的靈銀絲，耗材約三靈石。
回路和主脈之間留了一道窄窄的陣紋接口。正常狀態下靈力走主脈，冗余回路空置。一旦主脈節點再次老化或受損，靈力會自動涌入冗余回路，維持陣法運轉。
自愈式補丁。
紀塵退後幾步，催動天眼審視整體效果。
三條冗余回路安靜地潛伏在主脈旁邊，像三條備用的血管。靈力流過時微微有一絲漣漪——那是接口處的細微擾動，但不影響聚靈效率。
整座聚靈陣的效率比維護前提升了約兩成。
但這兩成的提升里，只有一成五來自常規修復。另外半成，來自冗余回路——它不產生直接效果，卻讓整座陣法的穩定性提高了一截。
他蹲下來，將三條冗余回路的布置參數、靈力損耗、接口處擾動幅度——逐一記錄在隨身玉簡上。
數據夠了。
然後他把三條冗余回路拆掉了。
靈銀絲從陣紋中一點一點抽出，接口處的痕跡用標準手法抹平。做完之後，天眼再掃一遍——干干淨淨，看不出任何改動的痕跡。
留著不行。下一個來維護的人——不管是韓修還是別人——只要仔細看一眼，就能發現這些冗余回路。手法太特殊了，和當前整個碧落宗的陣法師都不一樣。
多出來的三靈石靈銀絲，他收回了儲物袋。沒有浪費。
驗收的時候，紫霞峰的執事翻了翻維護報告，沒有多問。常規修復，效率提升一成半。中規中矩。
四十五積分到賬。累計四百零五。
出了陣室的門，紀塵長長吐了一口氣。
自愈式陣紋的首次實踐——數據和推演基本吻合。冗余回路的靈力損耗比預計的低，接口處的擾動在可控範圍內。
下一步，在自己洞府的聚靈陣上做長期測試。那才是真正能跑起來的地方——不用擔心被人看到。
第一步，邁出去了。
……
二月中。
紀塵維護完紫霞峰的陣法回到洞府時，發現洞府門口蹲著一個人。
黑發扎成高馬尾，一身素淨的道袍上還帶著路上的灰塵。
沈青竹看到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嘴角挑了起來。
又做鄰居了。
紀塵愣了一息。
沈師姐——
二月初考核通過。沈青竹語氣輕快。昨天辦完手續，分到了丙字區41號。你在37號，隔了三個門。
她探頭往洞府里看了一眼——小金正趴在石台上啃一塊碎鐵，听到聲音抬起圓滾滾的腦袋，鼠須抖了抖。
這就是你的靈寵？
嗯。叫小金。
看起來像個金色的毛團子。沈青竹伸出手指試探性地踫了踫小金的頭頂。
小金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沒躲。然後低頭繼續啃鐵，嘎 嘎 。
不怕人？
看心情。
沈青竹收回手，靠著石壁，抱臂看他。
說正事。
紀塵點頭。兩人在石台兩側坐下。
外門代銷網絡的交接做好了。方青峰撐鑒定，周達管運營，甦婉負責翠微峰那邊的渠道。我來之前和他們踫了一次面，確認了下一階段的分成方案。
內門這邊的情況——
紀塵簡略說了幾句。陣法維護的市場、韓修壟斷的格局、蒼松峰改規則封路、他目前的應對策略。
沈青竹听完，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需要人幫你盯著消息面。
紀塵說。我接任務的時候顧不上其他，需要有人在坊市和任務堂那邊留意動向。韓修那邊的動作、新任務的發布、各峰的需求變化——這些情報我一個人跟不過來。
我來。沈青竹沒有多余的廢話。我復雜的活接不了，但搜集信息、整理消息這些事——你忘了我在外門是怎麼干的？
紀塵看著她。
這是他在外門一起奮斗過的人。從五人小團隊到代銷網絡，沈青竹一直是那個把後勤和情報理得明明白白的人。
還有一件事。沈青竹從袖中摸出一枚傳訊玉簡。進內門之前方青峰讓我帶的。
紀塵接過來，靈力探入。
方青峰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穩︰代銷這幾個月穩住了。你走之後碧霄派確實退了一波，翠微峰吃了不少份額。月入約四百靈石，你和沈師姐的份子都留著。
紀塵將玉簡收好。代銷網絡穩住了，這是好消息。
沈青竹忽然又開口︰對了，來的路上我經過內門公告欄，看到一條新消息——
她頓了一下。
宗門大比。
紀塵翻出內門事務堂的公告玉簡——果然，最新一條︰
碧落宗第三十七屆宗門大比，定于三月十五舉行。
參賽資格︰內門築基期弟子。
賽制︰兩兩對決，排名賽。
獎勵︰前八名獲靈礦開采權一份、金丹功法殘篇抄錄權；前三名額外獲丹藥大禮包。
紀塵讀了兩遍。
三月十五——距今約一個多月。
靈礦開采權。他腦中浮現出那份記了四處隱藏礦脈位置的玉簡。如果有開采權……那些礦脈就不只是紙上的數字了。
金丹功法殘篇更不用說。他才築基初期，但功法儲備越早越好。
你打算參加？沈青竹問。
紀塵沉默了一息。
規則是兩兩對決。他慢慢說。陣法師在擂台上不佔便宜。布陣需要時間和空間，擂台賽留給你的都不多。
但你不只是陣法師。沈青竹看著他。你還有短刃，還有你那套看東西的本事。鑒定廢法器的時候你能看出別人看不出的東西——在擂台上，看人應該也一樣。
紀塵沒有接話。
但他心里知道她說得沒錯。天眼在擂台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對手的靈力流動、法術蓄勢、防御弱點——全部一覽無余。
加上萬蝕洞天陣圖中領悟的疊陣手法——如果能在戰斗中快速布下一兩個小型陣法，不需要復雜的大陣，只要能干擾對手的移動或封鎖他的退路……
紀塵的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他抬起頭。
參加。
沈青竹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那我去打听打听往屆大比的規則細節和種子選手名單。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對了——405積分了？
不錯。沈青竹的語氣里難得有一絲贊許。
石門合上。
紀塵獨坐石台前。
小金啃完了碎鐵，蹲在他手邊，用濕潤的小鼻頭頂了頂他的手指。
紀塵摸了摸它的腦袋。
儲物袋里，拾遺葫蘆中的凝魂礦碎片還在緩緩提純。兩塊劍匣碎片安靜地貼在一起，偶爾發出微不可察的振動。上古陣圖的玉簡沉甸甸地壓在隔層底部。
四十五積分的紫霞峰任務驗收通過。自愈式陣紋的第一組實測數據已經記在玉簡里了。沈青竹入了內門。代銷網絡穩住了。
宗門大比，三月十五。
窗外，冬末的陽光透過石縫照進來，在石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線。
紀塵閉上眼。
積攢到今天的東西，夠他在內門安安穩穩過日子。但大比不一樣——演武台四面都是眼楮，長老席上坐的是金丹修士。
藏了一年的手段，到了台上，藏得住幾樣？
三月十五之前，他得想清楚一件事︰哪些能亮，哪些死也不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