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第七天。
纪尘从洞府中走出，天还没亮。
丙字区的甬道里雾气沉沉，灵气随晨风打着旋，贴着石壁缓缓流淌。他右手提着一只布袋，里面六面阵旗彼此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后山演武崖。
这是青云峰弟子平日对练的场地，位置偏僻，少有人来。十丈见方的平台用整块青石铺就，边缘刻着防护阵纹。功用简陋，只勉强挡得住筑基初期的全力一击。
纪尘走上石台，将布袋解开。
六面阵旗一字排开。经过这几天反复使用，旗面上的阵纹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边缘的灵银丝，微微皱眉。这批阵旗最多再撑十天，之后得换新的。
材料费不提。灵银丝的损耗倒不算什么，真正消耗的是时间。每面阵旗的阵纹都要亲手刻画，一面至少两个时辰。
但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小金从袖口探出半个身子，圆溜溜的眼睛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一个纵跃蹦到石台上，在晨雾中打了个哆嗦，金色毛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减速阵。纪尘低声说。
他没有立刻动手。
天眼在意识深处亮起，石台上的灵力分布一一呈现——晨间的灵气流向偏东，湿气导致灵力传导略显滞涩。这些细微的差异在七天前几乎不影响布阵效果，但当速度压缩到一息以内时，任何一丝偏差都可能让阵纹成形的时间多出半瞬。
手腕翻转。
两面阵旗脱手，一左一右，精准落在三丈开外。灵力沿旗杆蔓延的瞬间，他的右脚同时向前踏出半步。这半步不是多余的动作，而是借助身体的微微前倾，将灵力注入阵旗的时机再提前一线。
弧线成形。地面上浮现出两道淡青色的光痕，在两面阵旗之间勾连成一片半透明的灵力薄膜。
一息。
比七天前快了半息。但还不够。
他在脑海中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环节。阵旗出手的角度没有问题，灵力注入的时机也卡得精准，但阵纹成形的最后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灵气湿度的影响。
他侧头想了想。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截灵银丝，将右手那面阵旗旗杆底部的阵纹略作调整。不是改结构，而是在末端增加了一道极细的引流纹。这道纹路从万蚀洞天阵图第一层的叠阵手法中化用而来，原本用于衔接两个小型阵法，但单独使用时可以加速灵力在阵纹末端的凝聚。
再来。
两面阵旗出手，弧线成形。
这一次，灵力薄膜几乎在阵旗落地的同时就开始凝实。
他数着心跳。
不到一息。
纪尘微微吐了口气。
这已经接近他目前灵力水平的极限了。再快，就需要提升修为。
接下来是封锁阵。
三面阵旗，三道阵纹，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封锁区域。与减速阵不同，封锁阵需要三个落点同时被灵力串联，任何一个落点的偏差都会导致阵法失效。
七天前，他最快需要三息。
问题不在手速——三面阵旗不能同时抛出。一只手最多同时控制两面阵旗，第三面必须在前两面落定后的瞬间补上。这半息的时间差，就是对手逃出封锁范围的窗口。
除非……
纪尘蹲下身，摸了摸小金的脑袋。
试试。
小金歪了歪头，鼻头翕动。自从缔结共生契约后，它对纪尘的意图感知越来越敏锐。不是听懂了话，而是通过契约共鸣，模糊地捕捉到主人的情绪和意念。
纪尘右手夹起两面阵旗，左手将第三面阵旗放在小金面前。
叼住。等我出手的时候，你往左前方三丈窜过去，把旗子放下。
小金看了看阵旗，又看了看纪尘，然后低头用嘴咬住旗杆。
第一次尝试。
纪尘右手两面阵旗出手，小金几乎同时蹿了出去，但方向偏了将近一丈，阵旗被扔在地上而不是插在地上，阵纹没有激活。
第二次。
小金的落点准了一些，但它松嘴的时机太早，阵旗还没稳住就歪倒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六次。
到第十一次的时候，小金终于在正确的位置、正确的时机，将阵旗稳稳插入石缝。
三面阵旗同时落定。三道弧线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勾连，封锁区域成形。
两息。
纪尘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小金。
小金蹲在阵旗旁边，尾巴得意地甩了两下。
再来十遍。纪尘说。
三月初三。备战第十三天。
洞府石室。
灵气在室内缓缓流转，聚灵阵的九根灵玉柱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纪尘盘膝坐在蒲团上，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丹田里的灵液比半月前更加浓稠。距离筑基初期巅峰，只差最后一层膜。
但他没有急于冲击。
半月来的训练消耗了大量灵力，经脉需要时间修复细微的损伤。他每日修炼两个时辰恢复灵力，再花四个时辰进行阵旗训练和近战练习，剩余时间研究上古阵图第二层的自愈式阵纹。
洞府聚灵阵的三处微裂节点上，那套冗余回路已经悄然运行了十六天。
他每天检查一次数据。
灵力损耗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三，逐渐降低到百分之一点五，冗余回路在自行优化。节点处的微裂没有扩大，反而有隐约收窄的迹象。回路中流淌的灵力像溪水冲刷河床一样，缓慢地修复着阵纹的老化。
自愈式阵纹。
他在玉简上写下第十六天的观测记录，搁下灵笔，沉思片刻。
在紫霞峰那次测试中，他只敢在验收前拆掉，害怕被人发现。但在自己洞府里，这套回路可以长期运行，积累足够的数据。
如果数据验证后效果稳定，这将是一门全新的阵法维护理念。不是等阵纹老化后修补，而是让阵纹自行延缓老化。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比在先。
他站起身，从石台上取下寒铁短刃。
刃身在灵气中泛着淡淡的寒光，暗伤处的裂纹经过这几个月的灵力蕴养，已经比初得时稳固了许多。短刃重量趁手，一尺二寸的刃长恰好适合近身缠斗。
他拔刃出鞘，在石室中缓缓走了一遍近战的基本路线。
碧落宗基础剑法三式——点、刺、撩，经过近一年的修炼，早已融入了本能。但修仙者的近战不仅仅是刀法，更重要的是灵力的运用。一道凝聚在刃锋上的灵力，威力远胜蛮力劈砍。
天眼在近战中的价值，他越练越清楚。
对手的灵力流动方向就是他下一步动作的预告。灵力向左臂汇聚，意味着出左手；灵力在双腿间切换，意味着变向。
提前半息的预判，足以决定胜负。
减速阵困住脚步，天眼看穿破绽，短刃切入间隙。
这就是他的战斗方式。
三月初五。
沈青竹第四次来访。
韩修最近几乎住在演武场。她坐下后开门见山。我派人盯了五天。他每日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练的是符箓阵法双线，先用阵旗压制对手，再以身法贴近施放近距符箓。
纪尘微微皱眉。
他以为韩修的路子和自己类似，以阵法为核心。但韩修是中级阵法师，阵法造诣在他之上，如果再加上符箓近战，双线配合会比纯阵法更难对付。
他的灵力储备呢？
筑基中期，且修炼了至少两年。沈青竹摇头。灵力厚度大概是你的两倍。持久战你没有任何胜算。
纪尘没有反驳。
筑基初期对筑基中期，灵力差距是实实在在的。他唯一的优势在于天眼和叠阵手法。这两样东西韩修不知道，也预判不了。
其他消息。沈青竹取出一枚玉简。各峰长老已经开始在弟子中放风了。这届大比表现好的，直接进入各峰重点培养名单。碧霄峰押注陈昊，紫霞峰押注赵玄，翠微峰押注林月。苍松峰……没有公开推谁，但所有人都知道是韩修。
青云峰呢？
沈青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林长老没表态。青云峰本来就是散修谷，从来不押注大比。
纪尘点了点头。
没有期望，就没有压力。挺好。
还有一件事。沈青竹的语气微微变了。报名人数定了。一百一十九人，不足一百二十八人，按规则会有九个轮空名额，抽签决定。
轮空意味着少打一轮。
沈青竹看着他。不过以你的运气，大概轮不上。
纪尘没接话。
运气这种东西，向来不是他依赖的。
三月十三。备战第二十三天。
距离大比还有两天。
纪尘站在后山演武崖上，深吸一口气。
春日的暖风拂过石台，带着山间花木的清淡香气。崖下是层叠的松林，再远处是碧落宗内门五峰的轮廓——紫霞峰最高，苍松峰最阔，翠微峰翠色如洗，碧霄峰云雾缭绕。青云峰最矮，缩在五峰的最北端。
小金蹲在他的肩头，金色毛皮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自从半月前开始配合训练后，它已经能准确执行三种阵旗投放指令——左前、右前、正前方。成功率从最初的三成，提升到了八成以上。
纪尘取出阵旗。
这是第三批了。前两批在反复训练中报废，他花了四天时间重新刻画。这一批阵旗的阵纹比之前更精细。在引流纹的基础上，他又加入了一道稳固纹，让阵旗在落地瞬间能更快地与地面灵气接驳。
全套。他低声说。
小金跳下肩头，蹲在石台边缘，鼻头翕动，等待指令。
纪尘闭眼。
天眼亮起。石台上的每一缕灵力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如画。
他想象面前站着一个对手——筑基中期，灵力充沛，正面压制。
三。
右手两面阵旗出手。同一呼吸间，小金嗖地蹿出，叼着第三面阵旗精准插入左前方三丈处。
减速阵成形。不到一息。
二。
对手的灵力会向右侧倾斜，试图绕过减速区域。天眼已经看到了他的灵力偏移方向。
纪尘右手第二批两面阵旗出手，封锁对手的退路。封锁阵在两息内成形，不是围堵对手，而是堵住他想逃的方向。
一。
短刃出鞘。
寒光一闪，刃尖切入假想对手灵力最薄弱的位置。右肋下方，灵力护体的间隙。
整套动作从第一面阵旗出手到短刃刺出，不超过五息。
纪尘收刃。
他没有笑，但眉间那股凝重松了几分。
小金颠颠地跑回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甩了两下。
差不多了。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灵矿碎片递给小金。
小金一口叼住，咔嚓咔嚓吃了起来，金色的小牙磨得矿石嘎吱作响。
纪尘坐在石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峦。
二十三天。
减速阵从一息半压到不足一息。封锁阵从三息压到两息。他与小金的配合从手忙脚乱到八成成功率。修为推进到了筑基初期巅峰的边缘，差一口气就能触摸到那层膜，但他刻意压着，不在大比前冒险冲击。
自愈式阵纹的洞府测试已经持续了二十三天，数据曲线稳定下降。他把所有记录封存在一枚玉简中，等大比结束后再仔细分析。
今天是最后一次完整演练。
明天休息一天，养精蓄锐。
后天，三月十五。
远处的演武台隐约可见。那是一座比后山演武崖大出数倍的石台，四周环绕着阶梯式观战席，最高处是各峰长老的专属位置。
纪尘收回目光。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将阵旗收入袋中。
小金嚼完最后一口矿石，抹了抹嘴，蹦上他的肩头。
走了。
一人一鼠，顺着山路慢慢走回洞府。
路过丙字区甬道口，纪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告示壁上新贴了大比的分组名录。他的名字在甲组。顺着那一列往下数，隔了四行，另一个名字安安静静排在那里。
韩修。
同组。只要各自赢下去，迟早撞上。
晨光穿过松林的罅隙，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他握着布袋的手却紧了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