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
天还没亮,内门演武台四周已经亮起了数十盏灵石灯。
灯光将整座石台照得通明。演武台比纪尘平日训练的后山演武崖大出四五倍,以整块青灵石铺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护阵纹。石台四周是三层环形观战席,可容纳数百人,最高处一排单独隔开的位置,覆着灵气屏障——那是各峰长老的专席。
纪尘到得很早。
他站在演武台西侧的候场区,打量着陆续到来的参赛弟子。一百一十九人,分散在候场区的各个角落。大多数面色沉凝,少数人在低声交谈。苍松峰的弟子聚在一处,碧霄峰的自成一团,紫霞峰的三两散立——唯独青云峰的,他数了数,加上自己只有七人。
小金缩在他袖口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它的鼻头不安地翕动着,被周围密集的灵力气息搅得有些烦躁。
安静。纪尘用灵力轻轻安抚了一下契约共鸣。
小金哼了一声,往袖口深处缩了缩。
沈青竹站在观战席中,远远地朝他点了下头。
辰时正刻。
一声钟鸣,浑厚悠远,从演武台中央的铜柱顶端传开。
最高处的长老席上,五道身影已经落座。纪尘没有刻意去辨认,但余光扫到苍松峰的方向时,一个熟悉的轮廓一闪而过——刘长老。那位在内门考核时对他阵法天赋格外留意的苍松峰峰主,今天果然来了。
铜柱旁站出一个中年修士,灰袍玉冠,气息内敛而沉稳。纪尘认出他是事务堂的陆执事——筑基后期巅峰,据说差半步就能触摸金丹门槛。
碧落宗第三十七届宗门大比,现在开始。
陆执事的声音被灵力扩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参赛人数一百一十九人,按规制补足一百二十八人之数,九名弟子首轮轮空。轮空名额以抽签决定。
石台中央的铜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芒——那是一面灵力铸就的对阵图。一百二十八个位置排列成树状结构,七层淘汰,逐轮递减。
请各位上前抽取号签。
候场区顿时骚动起来。
纪尘排在队伍中段。他前面是碧霄峰的一个筑基初期弟子,紧张得掌心冒汗,灵力波动都不太稳。他后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翠微峰弟子,面色平静,但呼吸微微偏快。
轮到他时,他伸手探入灵光盒中,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的玉签。
拔出来一看——甲组,第七位。
他扫了一眼对阵图。甲组第七的首轮对手是甲组第十——一个半透明的光点正在那个位置闪烁,等待对方抽签落定。
不是轮空。
意料之中。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闭目养神。
首轮比试从巳时开始。
演武台上同时开辟了四个比试场地,用灵力屏障隔开。四场同时进行,观战席上的弟子们来回张望,气氛逐渐热了起来。
纪尘被排在第二批。
他靠在候场区的石柱上,半闭着眼睛,但天眼早已悄然运转,透过灵力屏障观察着场上的比试。
第一场一号台——苍松峰对苍松峰,两个筑基初期的师兄弟,打得有来有回但缺乏新意。符箓对轰,法术互砸,最后灵力厚的那个耗赢了灵力薄的。
三号台上倒是有些意思。一个碧霄峰弟子用火系法术逼得翠微峰对手节节后退——纪尘多看了两眼,确认那就是沈青竹提到的陈昊。筑基中期,火焰法术凶猛,出手果断。更重要的是,他的灵力调度效率很高,几乎没有多余的消耗。
一刻钟后,四场首轮全部结束。
甲组第七,甲组第十,请上二号台。
纪尘站起身。
小金在袖口里微微一动,纪尘用契约共鸣传递了一个的意念。首轮对手未必需要动用封锁阵——留着底牌。
他走上石台。
对面是一个身穿翠微峰弟子袍的青年,面容清秀,目光却有几分紧绷。天眼扫过,灵力波动稳定在筑基初期中段,丹田中灵液的浓稠度比纪尘略逊一筹。腰间佩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浅淡的灵纹——普通品质的筑基期法剑。
筑基初期对筑基初期。
但根基有高低。
陆执事的声音传来:比试开始。
对面的翠微峰弟子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拔剑,剑尖上凝聚出一道青绿色的灵光,朝纪尘刺来。出手快,没有犹豫——这是个有实战经验的对手。
纪尘没有后退。
右手一翻,两面阵旗脱手。
对面的青年显然没见过这种开场方式——交手就扔旗子?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身形没有停顿,剑势依旧直刺纪尘胸口。
阵旗落地。
减速阵成形。不到一息。
一层几近无形的灵力薄膜从两面阵旗之间蔓延开来,覆盖了对手脚下三丈的范围。青年的身形猛地一滞,脚下的灵力流转骤然迟缓了三分。
剑势为之一顿。
仅仅一顿。
但够了。
纪尘在这一顿的间隙侧身避开剑尖,天眼早已将对手全身的灵力分布在脑海中标注得一清二楚。灵力护体在胸口和丹田最厚,两肋次之,而右肩——对手刚才急于出剑,灵力向右臂灌注过多,右肩处的防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薄弱窗口。
寒铁短刃出鞘。
一尺二寸的冷光贴着对手剑身的下方掠过,刃尖精准地点向对手右肩。
青年的反应不慢。他感知到了危险,左手急催灵力补防,但脚下减速阵的牵制让他慢了半拍。
短刃点中右肩。
寒气侵入。对手肩膀一僵,剑势彻底散了。
纪尘没有追击。他后退两步,短刃横在身前,静静等着。
青年咬了咬牙,单手举剑再攻。但右肩的寒气蔓延至半条手臂,双手剑法只剩单手,威力减了大半。加上脚下减速阵的干扰仍在持续,他每一剑都慢了半拍——而对面的纪尘似乎总能提前预判他的攻击方向,轻描淡写地避开或格挡。
再攻三剑,三剑皆空。
青年停住了。
他不是蠢人。三剑刺空已经说明了差距——不是修为的差距,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对面那个青云峰的弟子,从头到尾连一道法术都没用过,只凭两面阵旗和一柄短刃,就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我认输。
他收剑抱拳。
纪尘还了一礼,收起阵旗,转身下台。
全程不到半柱香。
候场区。
纪尘坐回角落,将阵旗收入布袋。小金探出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还不到你上场的时候。
观战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号台和四号台上,两场同批次的比试正打得热闹。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二号台刚才那场异常简短的比试。
那是青云峰的?阵旗?
没看清,太快了。那个翠微峰的弟子怎么这么快就认输了?
不知道。你说有人用阵法打擂台赛的吗?
沈青竹的目光从观战席上投过来,微微点头。
纪尘没有回应。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减速阵的起效时间控制在一息以内,和训练时一致。天眼对灵力流向的判读也没有偏差——对手出剑时右肩防御薄弱的窗口,他在对手拔剑的瞬间就已经捕捉到了。短刃的切入角度精准,寒气侵入后对手战力下降明显。
整套流程运转顺畅。
但这只是筑基初期的对手。
第二轮的对手不会这么容易。
首轮六十四场比试在午时前全部结束。
九名轮空者直接晋级第二轮,加上五十五名首轮胜者,共六十四人。第二轮的对阵图在午后公布。
纪尘的第二轮对手——碧霄峰,筑基初期后期。
天眼扫过对阵图旁那人的背影时,纪尘注意到他腰间挂了两只灵符袋。一只普通,一只上面绣着碧霄峰的峰徽。
有靠山的种子。
第二轮比试在申时开始。
这一场比首轮更难些。对手是个符箓型的战斗方式,开场就甩出三道火灵符,橘红色的火焰在石台上炸开,灵力压制铺天盖地。
纪尘被迫后退数步,用灵力护体挡住火焰余波。趁对手取第二轮符箓的间隙,两面阵旗出手——减速阵成形。
对手脚下一滞,手中的符箓险些脱手。
但这个碧霄峰弟子比首轮对手更老练。他迅速反应过来,双脚灌注灵力强行突破减速区域的边缘——速度慢了四成,但没有被完全困住。
纪尘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
小金蹿出。
在对手的注意力被减速阵牵扯的那一瞬,小金叼着第三面阵旗精准地插在对手左后方三丈处。三面阵旗,三道灵力弧线勾连,封锁阵成形。
两息。
碧霄峰弟子被困在一个三丈见方的封锁区域内。他拼命催动灵力试图破阵,但封锁阵的灵力来自三面阵旗的持续供给——短时间内,一个筑基初期后期弟子的灵力输出不足以在外部破开。
纪尘在封锁阵边缘站定,没有急于进攻。
他等了十息。
封锁阵内的对手连续尝试了三种破阵方法——灵力冲击、符箓轰击、甚至试图从地面挖出阵旗。全部失败。
十五息后,碧霄峰弟子停下了挣扎。
他抬头看着阵外的纪尘,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全是汗。灵符袋中的符箓已经消耗了大半,灵力也在破阵中快速流失。再耗下去,就算破了阵,也没有余力战斗了。
我……认输。
纪尘点了点头,撤去阵旗。
封锁阵消散,石台上恢复平静。
他转身走下石台时,听到观战席上的声音明显比首轮大了许多。
阵法困敌?这人是阵法师?
青云峰的纪尘,好像是今年刚入内门的那个初级阵法师。
初级阵法师?那个封锁阵不像初级水平吧?
速度太快了。两面阵旗瞬间布阵,我连阵纹都没看清……
纪尘没有回头。
但在长老席最高处,一双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
苍松峰峰主刘长老端坐在灵气屏障之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他身旁的紫霞峰长老注意到——刘长老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轮结束。
纪尘晋级第三轮。
一百二十八人,淘汰至三十二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