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塵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丹田靈力恢復到了六成出頭，左肩經脈處的灼傷仍有隱痛，但已不妨礙行動。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小金蜷在枕頭旁邊，金毛微光在晨曦中一閃一閃。感知到紀塵起身，鼠須抖了抖，翻了個身繼續睡。
洞府門外安安靜靜。昨天的來客們似乎已經得到了回復，今日沒再登門。
紀塵從儲物袋中取出陳昊送的凝脈丹瓶，倒出第二枚吞下。藥力沿著經脈四散，左肩處微微發熱，灼傷的痕跡在藥力浸潤下又消退了一層。
他閉上眼運轉了一個周天，感受靈力運行的軌跡。丹田里的靈液比大比前更凝實了些。那四五息的戒指解封雖然掏空了全身靈力，但經脈被那股力量沖刷過後，似乎變得更加韌了一分。
過了一日。
靈力恢復至八成。左肩隱痛消退。
紀塵帶著小金去了藏經閣。
大比前八的獎勵之一是藏經閣二層兌換權——一篇金丹功法殘篇。這種功法並非修煉用，除非突破金丹，否則無法運轉。但殘篇中記載的靈力運行路徑、丹田結構變化、以及對天地法則的初步感悟，對築基後期的修煉有不小的參考價值。
二層的兌換區在藏經閣東側，一間獨立的石室。守閣弟子核對了大比憑證後，將他引了進去。
石室不大，三面牆壁上嵌著一排排玉簡。每枚玉簡下方貼著紙簽︰功法名稱、屬性、殘存程度。
紀塵左手無意識地在戒指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抬眼，緩緩掃過石壁。
天眼無聲地啟動了。
他沒有刻意去看——過去幾個月的習慣讓天眼的觸發越來越自然，像是呼吸一樣。玉簡上的紙簽在他眼底逐一亮起淡淡的光暈。大部分是灰白色，結構清晰但平庸。少數幾枚偏青，紋路更復雜些。
他的目光停在北面石壁的最下一排。
一枚積了薄灰的玉簡。紙簽上寫著︰《凝元歸真訣•上篇》，屬性，殘存。
灰白紙簽邊緣，天眼感知到一層極淡的暖色——不是靈力顏色，而是功法結構內在的順暢感。像一條河道，雖然殘破了四成，但剩下的六成河床走勢自然，沒有生硬的斷裂。
而且——二字。
和他正在修煉的凝元訣，名字只差一個字。
紀塵蹲下身，取出那枚玉簡。神識探入。
殘篇的內容比他預想的簡略。不是具體功法，更像是一種修煉理念的闡述︰靈力凝練的極致不是而是；築基期的靈液若能在中期達到足夠純度，突破金丹時對法則的感悟會更加敏銳。
字里行間的靈力運行路徑，與凝元訣有大半重疊。
仿佛凝元訣本就是從這篇殘訣中拆出來的入門部分。
紀塵將玉簡收回袖中。就這篇。
守閣弟子看了一眼︰《凝元歸真訣》？這殘篇放了快三年了，很少有人選。大部分弟子更傾向于火屬性或劍道的金丹功法，實戰性更強。
我修的輔助功法是凝元訣。
守閣弟子恍然︰那確實合適。登記造冊，蓋了閣印。
兩天後，辰時。
北山外圍，丁級靈礦區。
八條礦脈分散在北山外圍的丘陵間，每條相距約半里，以石碑標界。前八名的選礦順序按排名從高到低——趙玄、陳昊、沈默、秦若雨已經選完了前四條。
紀塵排第五到第八名中，沒有額外排序，先到先得。
沈青竹陪他一起來的。
前四條礦脈都在北面山坡，靈氣濃度是這片區域最高的。沈青竹看著手里的礦脈分布圖，剩下四條在南面和東面。南面兩條是老礦，三年前就開過一輪，品質一般。東面兩條是新標的，沒人開過。
紀塵點點頭，帶著小金沿著東面的小徑走過去。
東面第一條礦脈在一片碎石坡下方。石碑上刻著丁-東七。紀塵站在石碑旁，小金從他袖口鑽出來，在碎石坡上左嗅右嗅。
鼠須輕顫。金色小爪子朝地面扒了幾下，然後縮回來。
一般。
紀塵繼續向東走了約兩百步。第二條礦脈的石碑立在一處淺凹地邊緣。丁-東八。這是最外圍的一條，也是離內門最遠的。
沈青竹看了看地形︰這條最偏。運礦成本高，所以往屆很少有人選。
小金從袖口躥了出去。
這次的反應不一樣。
小金沒有嗅，而是直接趴到地面上，前爪微微顫抖，鼠須貼著泥土一根一根地豎起來。然後它猛地抬頭，金色的小眼楮直直盯著紀塵。
紀塵蹲下來，將手掌貼上地面。
天眼向下探去。
兩丈以下的位置，灰色岩層中夾雜著一條手指粗細的礦脈。靈光微弱，品質普通——確實是丁級水準。但在那條礦脈的正下方約五丈處，有一團暗沉的光暈。
不是單一礦脈，而是一片扇形分布的礦砂層。靈光內斂、顏色偏深，像是被上方的普通礦脈遮住了。
天眼聚焦。
暗沉的光暈邊緣泛出一絲極淡的金色。
紀塵心中微動。
這不是普通的靈礦砂。那層金色的光澤和他在第一次靈礦巡查任務中記錄過的紫金砂極為相似——紫金砂的特征就是靈光內斂、表面暗沉、但內蘊金色精華。
只不過這一片礦砂層埋得太深。普通的探測手段到不了五丈以下，更不可能在上方有一條普通礦脈遮掩的情況下發現它。
怎麼樣？沈青竹走過來。
就這條。紀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平淡。
沈青竹看了看這片荒僻的淺凹地，又看了看紀塵的表情。……你看到什麼了？
還行。偏一點，但安靜。
沈青竹識趣地沒再追問。她跟紀塵相處一年多了，知道這個人說的時候，往往意味著遠不止。
回到洞府已是午後。
沈青竹坐在石桌旁，手里捏著一枚闢谷丹。紀塵在對面運功，靈力恢復到了九成左右。
大比結束後這幾天，我整理了一下你現在的處境。沈青竹的聲音壓得很低，說幾個關鍵的。
紀塵睜開眼。
第一，你在內門的定位變了。以前你是青雲峰一個初級陣法師，活干得不錯。現在你是築基初期打進前八、展示過兩種從未見過的陣法手段、疑似有特殊體質的青雲峰弟子
第二，劉長老的態度。他免了你的中級認證報名費，這本身不算什麼，十積分而已。但他是蒼松峰峰主。蒼松峰管陣法和符 。他免你的報名費，等于向整個玄陣社釋放了一個信號——這個人我在意。
紀塵想了想︰秦南山的規則會改？
一定會改。沈青竹篤定地說，韓修已經親口說了規矩改回去。但這不是因為韓修服了——是因為劉長老的態度。秦南山不會在峰主明確表示關注的人面前繼續使絆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在大比上的表現太特殊了。疊陣手法、干擾旗——這些東西不在碧落宗的任何傳承體系里。你說是萬蝕洞天悟出來的，劉長老和韓修暫時都接受了這個說法。但……
不是所有人都會接受。紀塵接道。
對。萬蝕洞天的任務記錄是公開的，但陣圖的內容不是。你參加探索是事實，你從陣圖里悟出了什麼、悟到了多少，只有你自己知道。如果有人起了心思，查你的師承背景……
查不到什麼。我就是個拾荒出身的雜役。
查不到才是問題。沈青竹的眉頭微皺，沒有師承、沒有背景、天賦異稟——這種人要麼被招攬，要麼被提防。你拒絕了所有招攬。
紀塵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接受一個？
不。你留在青雲峰是對的。沈青竹搖頭，林長老不管事，青雲峰沒有人會追問你的手段從哪來。換到蒼松峰，劉長老第一天就會讓你展示全部陣法底蘊。換到紫霞峰，李澈長老會查你的功法體系。你現在的位置，是最安全的。
她頓了一下。
但安全不等于沒有風險。你需要盡快強起來。築基中期是一個門檻——過了這個門檻，你在內門就不再是需要被保護的新人，而是值得被認真對待的同等修士。到那時候，你的手段不需要解釋，實力本身就是解釋。
紀塵點了點頭。
這和他自己的判斷完全一致。
沈青竹離開後，紀塵獨坐洞府。
小金蹲在石桌上啃靈礦碎片， 嚓 嚓的聲音在安靜的洞府里格外清晰。
紀塵取出今日兌換的玉簡，又運轉了一遍神識。《凝元歸真訣》殘篇六成——已經足夠他在築基中期之前用了。配合凝元訣，靈力純度的提升速度至少能快兩成。
然後他轉頭看向石案角落。
拾遺葫蘆安靜地立在那里。
古丹放進去已經快兩個月了。他將葫蘆拿起，靈力探入。
葫蘆內壁傳來一絲溫熱——提純仍在進行。古丹的靈力濃度比最初高了一些，但距離可用還差得遠。按照這個速度，完全提純至少還需要三四個月。
他放下葫蘆，將視線落回到右手的戒指上。
黑色鐵環。粗礪。冰涼。
和三天前一樣，毫無反應。
那四五息的力量已經徹底消退了。但經脈記住了那種感覺——靈力顆粒的微觀結構、經脈傳導的精確延遲。那不是看得更清楚，而是理解了看到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天眼的升級版。
但他目前觸發不了。
先突破築基中期。靈礦、功法殘篇、古丹提純——三條線並行，時間在他這邊。
小金啃完了碎片，打了個飽嗝。跳到紀塵的膝蓋上，蜷成一團，金色鼠尾搭在他的手腕上。
紀塵摸了摸它的腦袋。
明天去靈礦。
小金鼠須動了動，似乎在說早該去了。
紀塵嘴角微彎。閉上眼，開始運轉凝元訣。
洞府重歸寂靜。窗外暮色沉下來，丙字區的靈燈次第亮起。
燈火照不到的北山東面，那處淺凹地正埋在夜色里。五丈之下，一片扇形的暗金礦砂層安安靜靜鋪著，上頭壓著一條誰看了都搖頭的普通礦脈。
三個月的開采權，人人都當那是前八獎勵里最不值錢的一份。
沒人知道他打算往下挖五丈。